此时,低沉压抑的天空开始飘落起鹅毛大雪。

  寻香温柔细致的替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。

  元及第缓缓站起身,不疾不徐地说道:“听风赏雪,青梅煮酒,倒是颇有雅韵。”

  “可论英雄,你我困于方寸府邸中的井底之蛙,难免狂妄且片面了些许。”

  言罢,望着飘舞的雪花失神沉默良久。

  一股刺骨寒风骤然袭来,元及第不禁哆嗦一下,倒也回过了神。

  没头没脑的说道:“听说,下雪天跟火锅很配呢。”

  寻香微微颔首,绵言絮语的说道:“奴婢这便去庖屋,知会牛大婶一声。”

  她说话的声音,像极了她的长相,尽显温柔。

  仿佛三月和煦的阳光,既温暖又舒适。

  ……

  元及第望着炭炉上煮得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,甚是无奈且无语的叹息一声。

  火锅是正经火锅,锅底也是正宗的鸳鸯锅底。

  之所以如此离谱的东西会存在于元府,完全要归功于他那毫无卵用的弱鸡签到系统。

  别的穿越者伴随而出的签到系统,简直强到离谱。

  不是奖励逆天资质和天赋血脉,就是奖励各种神级功法和武技,再不济也是灵丹妙药。

  而自己呢,每日签到,奖励的不是零食大礼包,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  什么火锅,网络小说,漫画,掌机,茅台五粮液,中华香烟……

  甚至连带颜色的刊物都有。

  总之,就没有一样是正经的。

  如何能让元及第不无语呢?

  他一度怀疑,自己获得的是一个假冒伪劣系统。

  不过,倒也并非一无是处,至少系统空间还是很实用的。

  看着空荡荡的餐桌,元及第不禁皱眉问道:“父亲又不回来用晚膳吗?”

  寻香一边替他调制蘸碟,一边回道:“相爷公务缠身,国事为重。近日更是夜宿天命院,已数日不曾归家了。”

  元及第摇了摇头,哪里是什么国事?

  无非是在研究如何敛财,亦或者商讨如何打压政敌,排除异己。

  “母亲呢?为何整日都未见她身影?”

  “夫人天未亮便领着候月、抚琴二位姐姐,动身去了正一道观,为少爷烧香祈福,想来应会小住两日。”

  元及第点了点头,随即说道:“寻香姐姐,你也别忙活了,且坐下陪我一起吃点吧。”

  “一个人吃火锅,属实太无趣。”

  什么规矩,尊卑,他可不在乎。

  而寻香显然也习以为常,很是听话的在他旁侧坐下。

  知道拒绝不了,又何必浪费唇舌?

  更何况,若是废话连篇,反倒还会惹的元及第不快。

  虽然元及第并不会训斥苛责,甚至连句重话都未必会说一句,但他的心情定会不佳。

  而这显然也并非是寻香乐意见到的。

  故而,她才没有过多的言语迂腐之词。

  她的态度,反倒让元及第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,略显苍白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微笑。

  目光扫视一遍摆放在炭炉周边的菜碟,竟无一碟肉食。

  不禁皱眉说道:“涮火锅,没有牛羊肉,是没有灵魂的。”

  寻香还未来得及解释,元及第便感觉到地面一阵颤动。

  餐桌也开始摇晃,锅里的汤汁也随之涌荡起层层涟漪。

  耳畔传来“咚…咚…咚”的沉闷响声。

  随着沉闷巨响越发逼近,地面颤动得也越发的厉害,餐桌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。

  然而元及第和寻香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况,并未显露出丝毫慌张。

  反而均露出无奈的苦笑。

  寻香缓缓站起身,直接赤手按住烧得滚烫的锅,以免因剧烈晃动而荡出的汤汁溅到元及第身上。

  接着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堵在门口,将透进来的光线全部遮挡住。

  骤然间,屋里陷入昏暗之中。

  “咚…咚…”两声,如山岳般的巨大黑影踏进屋内。

  光线再度照射而入。

  待屋里亮堂后,方才看清黑影的真面目。

  竟…竟然是一个人。

  一个如山丘铁塔般巨硕强壮的妇人。

  没有一丝毛发的光头上,竟然还有刺青。

  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,露出森寒獠牙,仰天长啸的血红色猛虎。

  观之,让人不寒而栗且心生畏惧。

  横肉遍布的脸上,有一道从右边眉角斜跨至左边嘴角的粗长刀疤。

  刀疤犹如一条蜈蚣般趴在她的脸上,异常的恐怖和狰狞。

  若不是她胸前的两座小山凸显出她的性别,恐怕任谁都瞧不出她竟是女人。

  如此体格,如此造型,谁不畏惧三分?

  让元及第和寻香无语的是,她的肩头竟然扛着整头打理干净的黄牛。

  这气力,倒也对得起她的体格。

  在妇人面前宛若小鸡崽的寻香,并没有一丝惧怕,反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
  稍显无奈的嗔怪道:“少爷当面,牛大婶你的动作可否轻缓些许?”

  牛大婶狰狞的面目上露出憨厚淳朴的笑容,连忙瓮声瓮气的道歉,“对不起对不起,俺习惯了,一时之间有些改不过来,嘿嘿……”

  元及第微微一笑,摆手说道:“无妨,稍加注意便可。”

  “府中不缺银钱,修缮更换桌椅门窗地板而已,不妨事。”

  “只要不把府邸崩塌拆毁,倒也无关紧要。”

  闻言,牛大婶连忙摇头憨笑道:“可不敢可不敢。”

  说完又指着她肩扛的牛,问道:“你这是……”

  牛大婶得意一笑,“少爷你有所不知,牛肉以现杀现切现吃为最佳,如此口感才最是鲜嫩且有嚼劲。”

  “少爷你瞧,牛肉现在都还充满活力的在蠕动呢。”

  元及第好奇的瞧了瞧,果然如她所说,鲜嫩的牛肉在不停蠕动。

  倒也是开了眼界。

  “少爷你想吃哪个部位?俺给你现切。”

  “先来几片牛腱肉尝尝吧。”

  话音刚落,牛大婶便抽出别在后腰带上的明晃晃菜刀。

  只见几道寒光闪过,切得大小厚薄均匀的牛腱肉便直接飞入锅中。

  且不论其他,单这手片牛肉的刀工便让牛大婶使得出神入化。

  元及第确实有被她神乎其技的刀法所惊艳到。

  因为切得比较薄,故而涮烫片刻即可。

  寻香夹起烫好的牛腱肉放入他的碗中,元及第迫不及待的尝了起来。

  甭说,味道确实更为鲜嫩爽口。

  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
  看看桌上的火锅,再瞧瞧身畔无微不至伺候自己的寻香。

  果然,世间唯美女与美食不可辜负也。

  伴着飘舞的鹅毛大雪,这顿全牛宴火锅吃得相当过瘾。

  回到自己居住的雅致小院。

  静坐于外间,端起盖碗,小呷一口香茗。

  望着内间里弯腰躬身替自己整理床铺的寻香,元及第暗暗感慨,封建社会的富贵公子少爷是真会享受啊。

  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,天热有娇丫鬟打扇,天寒有俏侍女暖床。

  出府带三五仆从护卫,不是玩鹰斗鸡遛狗,就是调戏良家妇女。

  就在他失神之际,身体突然剧烈疼痛起来。

  他,发病了。

  “啪……”手里的盖碗瞬间跌落在地,碎裂成渣。

  听到声响的寻香,回身一望便瞧见他瘫倒在地上,抽搐成一团。

  “少爷。”她满是担忧急切的娇喝一声。

  心急如焚的她一闪身便来到元及第身旁。

  忙不迭地蹲下身,搀扶他坐起,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。

  看着他因痉挛而不断抽搐颤抖的身躯,疼痛得极尽扭曲的面容,心如刀绞。

  寻香脸上露出浓浓的担忧和心疼之色,晶莹剔透的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。

  紧咬着嘴唇,心里涌出万千恨意。

  恨天道不公,为何要让善良无辜的少爷饱经非人折磨?

  恨自己无能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爷经受痛苦,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的摩挲着他狰狞的面颊,也更用力的抱紧了倚靠在柔软怀抱里的元及第。

  她能做的,似乎也仅有这些。

  此时元及第的身体正在经受难以想象的折磨和摧残。

  体内似有无数柄锋利的刀刃在绞肉、断筋、剔骨……

  五脏六腑也仿如有无数蚂蚁在噬咬撕扯一般。

  “吼……”

  疼痛难忍的元及第开始低沉嘶吼。

  从他咆哮嘶吼声中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。

  紧咬牙关,极力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厥昏迷。

  他怕陷入昏迷后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  虽然隔段时间便要经受一次这样的非人折磨和蹂躏,但生命诚可贵,自当惜之。

  纵然生不如死,人间仍值得。

  生不容易死非甘。

  不得不说元及第的意志力和忍耐力,简直强得惊人。

  如此痛苦的摧残之下,他竟然都还能保持头脑清醒。

  接着,他从头到脚,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开始皲裂,渗出殷红的鲜血。

  不需片刻,坐在血泊中的他便成了血淋淋的血人。

  如此惨烈模样,单是瞧着就异常瘆人,不寒而栗。

  这便是一直折磨元及第整整十八年的病痛。

  元执命遍访名医和强者,可无一人知他患的是什么怪病。

  自然也都束手无策,无能无力。

  甚至,在发病期间,但凡有任何外力手段强行干预,那元及第的痛苦将会成倍增加。

  故而一旦发病,便只能独自硬扛。

  扛得过,万事大吉。

  可若是扛不过,万事休矣!

  好在他的病痛发作时间并不长,仅一盏茶的功夫而已。

  凭借坚定的意志,倒也勉强能咬牙死撑过去。

  如往常一般,一盏茶的时间一到,他全身的疼痛感顿时消失,肌肤也全部愈合,不再渗血。

  失血且脱力的元及第,仿若一滩烂泥般,瘫软在寻香的怀里。

  元及第满是血污的脸上,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。

  他在庆幸。

  庆幸自己又撑过一劫。

  寻香虽仍旧泪流满面,但也跟着露出笑容。

  一边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,一边满是心疼和愧疚的哽咽道:“少爷,对不起。”

  元及第想要摇头,可奈何使不出半分气力。

  只能微微蠕动嘴唇,用蚊虫般细微的声音说道:“傻丫头,跟你有何关系?”

  紧绷的神经和意志骤然一松,再加上被折磨得痛苦疲惫不堪,他来不及多说便陷入了昏迷。

  现在倒不必担心会醒不起,好生睡一觉休息一晚便可。

  寻香先将他抱回床上,然后开始准备热水药浴。

  翌日。

  元及第睁开沉重的眼皮,经过药浴和一夜的休养,昨晚病痛的后遗症明显有所缓解。

  掀开锦被,刚一下床,房门便被推开。

  一股冷风骤然袭入屋内,元及第不由得哆嗦一下。

  端盆热水走进屋的寻香,连忙把门给带上。

  “奴婢想着少爷此时也该醒了。”

  寻香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然后走到元及第面前,伺候他梳洗更衣。

  元及第根本不用动,只需站在原地稍加配合即可。

  只能感叹一句,万恶的封建时代啊,真不错!

  锦衣华服,玉冠半束发。

  白玉镶宝石腰带,腰间悬挂一枚美玉,一只寻香亲手绣制的香囊。

  好一翩翩浊世佳公子。

  “少爷,你且安坐片刻,奴婢这便去庖屋取早膳。”

  寻香伺候他梳洗完毕,沏上一壶好茶后便去取膳了。

  早膳是咸辣豆腐脑和羊肉大葱包,以及茶叶蛋。

  “好吃吗?”元及第看着哪怕吃饭也极为优雅端庄的寻香,微微一笑。

  “嗯。”寻香回以温婉淡笑,颔首轻应一声。

  别看牛大婶强壮得如同山丘铁塔,长得五大三粗,很是…很是潦草粗犷。

  但她在厨艺方面颇有天赋,而且一点便通,一学便会。

  元及第只需给她讲解一次,牛大婶便做得有模有样,且色香味俱佳。

  自打上次元及第从发病时昏迷中苏醒之后,对元府最大的改变便是这吃食。

  “好吃便多吃些。”边说边捻起一个包子放进她面前的碟中。

  寻香刚想出声道谢,哪知元及第便抢先说道:“吃完早膳,我想出府走走。”

  别看元及第身为元府二少爷,身份尊崇,锦衣玉食,荣华富贵享之不尽。

  其实他,很可怜。

  体弱多病,饱经病痛折磨,不仅无法修炼,还终年都被困于府邸之中,不敢随意外出走动。

  一则是因为折磨他的怪病随时都有发作的可能。

  二则是想取元执命项上人头的人实在太多,若他被识破身份,便太过凶险。

  世人皆知元府有位神秘的二公子,但甭说认识,便是照过面的,也仅局限于元府自家人而已。

  哪怕女帝第二凰,也仅听闻过元及第之名罢了。

  即便如此,为谨慎起见,父亲元执命与母亲宁青鸾,皆不愿他贸然出府。

 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
  困于府中的元及第,整日也唯有抚琴作画,对弈品茗,莳花读书为乐。

  倒是让他琴棋书画样样精绝,且博览群书,学富五车。

  见寻香黛眉微蹙,元及第连忙继续说道:“从后门出府,再谨慎小心些,没人会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
  寻香嘴唇微微蠕动,想说什么,最终也没说出口。

  “奴婢去知会探幽姐姐一声。”

  到底是心疼自家少爷,不忍拒绝。

  一听探幽之名,元及第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苦笑。

  试探性的问道:“能不告诉探幽吗?”

  “不行。”寻香毫不犹豫的一口拒绝。

  见他一副愁闷的囧样,顿时噗嗤一声,掩嘴娇笑起来。

  忍不住打趣道:“少爷,你怎会这般害怕探幽姐姐啊?”

  元及第嘴硬的反驳道:“不是害怕,而是不喜面对她那张臭脸。”

  他知道若无探幽伴行,寻香是绝不会同意他出府。

  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。

  “罢罢罢,去叫上探幽一起吧。”

  寻香掩嘴窃笑离去。

  不多时便瞧见她跟着一名身穿白色劲装,半束发,手持一柄宝剑,一副男子装束的女人,出现在门口。

  女扮男装的她正是之前谈及的探幽。

  容颜相貌以及身段,亦是绝佳。

  尽管容颜很倾城,可她脸上却像是铺满一层厚厚的冰霜一般。

  浑身散发的气质也尤为清冷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
  特别是她那一双眼神,不仅冰冷犀利如刀,还看不到任何感情。

  感觉她看任何人都宛若在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一般。

  甚是瘆人。

  元及第有时也特别疑惑,为何府里的人,总感觉都不太正常的样子呢?

  也不进屋,而是侧身静候在门口。

  甭说说话,她就是连看都不带看元及第一眼的。

  而他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
  摆摆手,无奈的说道:“走吧。”

  “且慢。”寻香突然叫住准备出门的他。

  随即走进里屋,拿出一件狐裘披风。

  边给他披上,边柔声说道:“风雪未停,莫染上风寒了。”

  持剑的探幽在前面引路。

  寻香撑着油纸伞,跟元及第紧随其后。

  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府邸后门偷偷溜了出去。

  后门外便是一条狭长且僻静的青石板深巷。

  巷道尽头便是街道。

  一夜大雪,无人清扫的深巷里已铺满厚厚的积雪。

  探幽一踏进巷道,脚下的积雪便自动向两旁涌去。

  每踏一步,前面的积雪便也随之分裂而开。

  不费吹灰之力便开辟出一条路径。

  有她开路,后面的寻香和元及第根本无需担忧积雪会浸湿靴子。

  天空灰蒙蒙的,鹅毛大雪仍然下个不停。

  风雪之中,能见度并不是太高。

  寻香撑的油纸伞全部罩在元及第的头上,避免他淋到落雪。

  而她和探幽则根本无需撑伞,因为落雪完全无法近身。

  “嘎…嘎……”巷道远处突然振翅飞出一只乌鸦。

  元及第皱了皱眉头,莫名其妙的说道:“暴风雪,僻静幽深的巷道,鸦鸣,怎么感觉像是杀人的场景呢?”

  “要不,我们打道回府,改日再出?”

  探幽骤然驻足,毫无感情的冷冰冰说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 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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