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姜薇轻声道出的那个名讳。

  后土皇地祇。

  长城墙头之上,韦半梦等人,乃至那五位刚刚降临的联邦五阶大将,皆是神情一愣,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。

  后土。

  执掌大地,孕育万物,位属六御。

  地位尊崇至极的古老神祇。

  她的名讳与传说,早已深植于人族文化的根髓之中。

  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过?

  只是,任谁也没想到,这位传说中端庄慈悯,承载万物的大地之母。

  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在如此微妙而凶险的时刻。

  突兀地现身于这片杀戮战场的天穹之上。

  此刻的天空。

  形势已然复杂混乱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。

  一边是数十位杀气腾腾,神力澎湃。

  将少年天帝死死围困在中央的天庭神明。

  另一边是那道横贯天际,狰狞可怖,仿佛世界伤疤的巨大裂痕。

  裂痕之后,那一位无法形容其浩瀚与恐怖的意志正缓缓苏醒。

  而现在,又多了一位步步生莲,踏空而来,气息深邃如九幽,却又带着母仪天下般雍容气度的后土神祇。

  再加上姜薇方才所言。

  己方阵营那位神秘莫测的玄衣女子亦可能随时出手

  整个天上,已然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
  局势瞬息万变,凶吉难料。

  地面上,长城之上的所有人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在这种层面的博弈与力量面前,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,只能仰头注视着事态的每一步发展。

 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。

  后土神祇那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身影。

  已然不紧不慢地行至那道巨大的天空裂痕之前。

  她停下了脚步,宫装长裙无风自动。

  然后,她缓缓抬起了头。

  望向那深不见底的裂痕深处。

  一个平静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片天地,压过了所有喧嚣与轰鸣,自她口中响起:

  “姐姐.”

  “别再挣扎了。”

  “为了这一天,我们已经等了几千年了。”

  ……

  “几千年?!”

  这话一出。

  周围那数十位,准备擒拿或格杀旧主的天庭神明们。

  神色都止不住有些茫然。

  几千年?

  什么意思?

  后土娘娘这话是对谁说的?

  裂缝中的那一位?

  这个念头

  瞬间让每一位神明忍不住冒出冷汗。

  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们在这场惊天巨变中扮演的角色,又是什么?

  是执棋者,还是棋子?甚至是弃子?

  不仅仅是天上的神明。

  下方长城墙头,众人也听得有点懵。

  按照后土话中的意思,天上的情形,远非简单的新旧权力更替或是理念冲突。

  其背后隐藏的深意与时间的跨度,远超想象。

  这是一个针对那一位的局?

  一个酝酿了几千年的局?!

  而就在所有神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心神失守,动作迟滞的刹那.

  那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痕深处。

  那原本如同海啸般疯狂攀升,压得万物都要窒息的恐怖威压,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滞。

  就像是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了沸腾洪流的源头,那令人战栗的压迫感非但没有继续增强,反而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,收敛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
  这种极动到极静的突兀转变。

  甚至让许多正全力抵抗威压的神明气血一阵翻涌。

  难受得几乎要吐血。

  天地间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
  只有建筑残骸坠落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远方海潮的呜咽,反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息。

  终于,那裂缝的最深处,黑暗涌动,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…

  “呵。”

  一声轻笑。

  随即,那个平静淡漠,却又能让所有听到的存在都从心底感到敬畏的女声,再次响了起来,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神明的耳中,也回荡在下方众人的心湖:

  “妹妹.”

  “你们为了对付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。”

 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  后土神祇悬浮于裂缝之前,周身朦胧的光晕微微流转。

  听到这句话,她那看不清具体容貌的脸上,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  她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那片深邃的黑暗,沉默了片刻。

  然后,用一种更加平静的语气,缓缓地问道:

  “姐姐,他们”

  “到底在哪?”

  这个问题,再次让所有人摸不着脑袋

  他们是谁?

  能让后土娘娘在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,向那位存在追问?

  裂缝之后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  这一次的沉默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,都要压抑。

  仿佛那一位正在权衡,正在回忆,或者正在嘲讽。

  终于,在那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。

  裂缝深处,再次传来了那个女子的声音。

  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笑话般的讥讽笑声。

  “呵呵.哈哈哈哈”

  笑声起初低沉,继而逐渐放大。

  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天际,显得格外刺耳与突兀。

  笑了好一会儿,那笑声才缓缓止歇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带着些许疲惫与嘲弄的轻叹:

  “原来.”

  “你们到现在”

  “都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啊,妹妹?”

  后土神祇悬浮于空,周身流转的朦胧光晕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  但她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只是以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默,静静地伫立在裂缝之前。

  天空之上。

  气氛再次凝固。

  两位至高存在之间的交谈,大部分人都听不懂。

  但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。

  所有神明都屏住了呼吸,连少年天帝也暂时收敛了周身沸腾的帝气。

  目光深邃地望向裂缝方向。

 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
  几分钟的死寂对峙。

  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。

  终于,后土神祇似乎明白再也问不出什么。

  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  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“姐姐不说.”

  “我也会找到他们的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  后土神祇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。

  那只手白皙修长,指尖流淌着温润而厚重的神光。

  她对着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痕,轻轻向下一按。

  嗡——

 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伟力瞬间弥漫开来。

  只见那道狰狞可怖,仿佛世界伤疤般的巨大天空裂痕,其边缘处开始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土黄色神光。

 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口,开始极其缓慢向内闭合。

  天空的伤口,正在被强行弥合。

  “!!!”

  这一幕,彻底击溃了那些围困少年天帝的神明最后的心防。

  后土娘娘不仅现身,不仅道破了数千年的布局,此刻更是要亲手封闭那一位降临的通道?!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他们最大的依仗,他们敢于反叛旧主的底气,正在消失!

  “不!!!”

  有神明发出惊恐绝望的嘶吼。

  “后土娘娘!您这是要与那一位彻底为敌吗?!”

  “快阻止她!”

  然而,他们的惊恐与呼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  连那一位似乎都选择了暂时的沉默与退避,他们这些依附者,又能做什么?

 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。

  什么擒拿天帝,什么向新主献功,此刻全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。

  不知是谁先带头,这数十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神明,瞬间如同炸窝的马蜂,再也顾不上围困少年天帝。

  神光爆闪,惊慌失措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。

  少年天帝悬立原地,帝袍轻拂,看着那些作鸟兽散,仓皇逃命的昔日臣子。

 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。

  他并未出手阻拦。

  只是任由他们逃离。

  他的目光,更多地投注在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天空裂痕。

  以及裂缝前那道雍容的身影之上。

  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。

  ……

  而就在那天空裂痕即将完全闭合。

  只剩最后一丝细微缝隙的刹那。

  咻!咻!咻!

  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,如同被什么东西从裂缝深处猛地吐出来一般,踉踉跄跄地从那最后一线缝隙中电射而出。

  重新回到了这片天空。

  正是洪启天,南极老人以及那位周身笼罩在朦胧紫气中的威严存在。

  只不过此刻三人的模样。

  与平日里的威严形象大相径庭。

  洪启天最为狼狈,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沾满了不知名的黑灰与焦痕,原本还算整齐的稀疏白发被弄得乱糟糟如同鸟窝。

  脸上更是东一道西一道的黑印子,气息起伏不定,显然消耗巨大。

  南极老人稍好一些,但那一向纤尘不染的鹤发童颜上也多了几分烟熏火燎的痕迹,呼吸略显急促。

  那位紫气笼罩的存在虽看不清具体面容。

  但其周身流转的紫气也明显黯淡紊乱了不少,帝袍的袖口处甚至有一道清晰的撕裂痕迹。

  三人一脱离裂缝,稳住身形,洪启天立刻忍不住朝着那即将彻底消失的裂缝方向,骂骂咧咧地嚷道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:

  “我靠!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自认为已经够疯够敢拼了!没想到你们这几个老家伙比我还疯!就凭咱们仨就想在里面拖住她?!你们到底是咋想的?!刚才要不是溜得快,晚上那么一眨眼的功夫,老子这条命就真得交代在里面了。”

  听到洪启天的抱怨,南极老人面上倒是依旧保持着那副慈和之色。

  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,试图掸去那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语气平稳地轻声回应道:

  “稍安勿躁。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老话,叫做富贵险中求么?你我皆是修行之人,当知这世间大机缘,往往便伴随着大风险。你看,我们这不算是求到了么?”

 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
  仿佛刚才那九死一生的经历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。

  洪启天闻言,眼睛一瞪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
 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更多抱怨硬生生被噎了回去,憋得脸色都有些发红,半晌才压低声音,没好气地低声骂道:

  “呸!特娘的!老南极,你别跟老子来这套!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,并肩子打过不少硬仗的份上,老子非得打死你。”

  听见洪启天的威胁,南极老人脸上非但没有惧色。

  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,他侧过头,目光透过缭绕的紫气,似乎精准地落在了洪启天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道:

  “给我一刀?”

  “你当真舍得把你蕴养了毕生,视若性命,甚至不惜自断路途也绝不轻易动用的那一刀,用在老朽身上?”

  此言一出.

  洪启天脸上的恼怒神色猛地一滞。

  他那双总是看似浑浊的老眼里,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
  有追忆,有不甘,有痛惜。

  最终都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扭过头去,不再看南极老人,只是嘟囔道:“老子懒得跟你扯皮!”

  南极老人见状,深知其性情,也不再多言,只是微微一笑,随即神色一正,整理了一下衣袍,便朝着不远处悬空而立的少年天帝缓步走去。

  来到少年天帝近前。

  南极老人停下脚步,神色变得无比郑重。

  他对着少年天帝,极其标准地躬身,行了一个大礼,声音沉凝而充满歉意地说道:

  “陛下,此番委屈您了。”

  少年天帝看着对自己行大礼的南极老人,俊秀的脸上微微一愣,似乎有些意外。

  随即那紧绷的嘴角缓缓软化。

  露出一抹带着些许无奈,却又豁达通透的淡淡笑意。

  他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那些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的神明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脚下那片疮痍却终于暂时恢复平静的大地与海洋。

 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:

  “委屈?”

  “不,谈不上委屈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说实话,哪怕经过此番变故,朕麾下如今看似连一个可供驱使的神官仙吏都没有,堪称光杆天帝,但不知为何,朕却从未感觉过,这片天庭,像此刻这般干净。”

  他的话音清晰,回荡在渐渐平息的天空之中。

  然而,少年天帝这带着自嘲与决别意味的话语刚落,还没等面露感慨的南极老人再次开口.

  轰隆隆!!!

  远处,那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。

  一道高达千丈,仿佛连接天海的巨型水墙轰然掀起,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势,朝着长城方向汹涌扑来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更远的天际线,一道煌煌如日的璀璨金光猛地爆闪,将那片天空的云层都染成了纯粹的金色。

  “又来了?!”

  “还有敌人?!”

 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。

  瞬间让刚刚放松些许的长城守军再次紧张起来。

  无数人神色惊疑不定地望向巨浪与金光起处。

  五位联邦大将周身气息瞬间再次提聚,目光锁定了异动的来源。

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又有异变时。

  一道浑厚的嗓音,如同滚雷般从遥远的海天相接处轰隆隆地传递过来,瞬间压过了海啸的轰鸣:

  “陛下。”

  “谁说您麾下无人了?!!”

  “俺可一直都跟着您嘞!!!您看!俺刚逮住一个逃跑的傻叉!!!”

  这声音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忠诚。

  甚至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憨直。

 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,众人便看到,那滔天的巨浪之巅,一道仿佛顶天立地的庞大身影正踩踏着浪头,分开水道。

  朝着少年天帝所在的方位大步奔来。

  少年天帝闻声望去。

  当看清那道踏浪而来的巨大身影时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
  随即,那俊秀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奈的笑容。

  他笑着,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仿佛对来人的这种出场方式既感到头疼又十分习惯。

  然后,他很是随意地抬起手。

  对着那扑面而来的千丈海啸轻轻挥了挥袖袍。

  下一刻。

  那原本咆哮着的海啸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地抚平。

  汹涌的浪头瞬间变得温顺,澎湃的动能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,高高的水墙缓缓落下,重新融入了浩瀚的大海,只剩下些许余波荡漾。

  翻手之间,平息巨浪。

  那踏浪而来的巨汉见状,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,速度不减地冲到近前,对着少年天帝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虚空之中,激起一圈气浪,瓮声瓮气地吼道:“臣,巨灵神!救驾来迟!请陛下恕罪!”

  而他另一只如同小山般巨大的手掌中。

  正如同拎小鸡般,死死攥着一个浑身神光黯淡,不断挣扎呻吟的身影,看其服饰气息,赫然正是方才仓皇逃窜的众神之一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。

  在云海最深处。

  两道女子的身影正静静地并肩而立。

  默然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。

  一位,玄衣墨发,周身气息内敛却仿佛蕴含着整片黑夜与红日的轮转,正是烛龙。

  另一位,宫装曳空,周身笼罩在朦胧光晕与大地般厚重的神威之中,正是后土。

  烛龙微微侧过头,那双能颠倒明晦的眼眸看向身旁的后土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,轻声问道:

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计划?”

  后土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下方。

  听到烛龙的问话,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,只是用平静语调,清冷地回答道:

  “之前.”

  “我不敢相信任何人。”

  烛龙闻言,微微愣了一下。

  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
  她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,最终,只是轻轻颔首。

  同样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应道:

  “.可以理解。”

  确实可以理解。

  面对那样一位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的存在。

  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,任何一点可能的情感用事或信息泄露,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,万劫不复。

  几千年的等待与谋划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
  不相信任何人,包括她这位妹妹,或许是当时最稳妥,也是最无奈的选择。

 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  唯有高天的流风掠过她们的身畔,带起衣袂飘飘。

  过了许久,烛龙才再次缓缓开口:

  “能困她多久?”

  听到这个问题。

  后土那一直注视着下方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。

 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,正面迎向烛龙的目光。

  “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