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,子时,夔州。
夜色如墨,城墙上几点昏暗的灯火在江风中摇曳。守军大多蜷缩在哨楼里打盹,连续数月的欠饷和严酷军法早已磨掉了他们的警惕。副将马魁今日喝多了酒,早早睡下,临睡前只吩咐了一句“严加防守”,便再无人过问。
西城门内,王振雄带着二十名心腹,屏息躲在阴影中。他手中紧握着一串钥匙,那是傍晚时分从马魁亲兵那里偷来的——用了五两银子和一壶好酒。
“千户,时辰快到了。”一名老兵低声道。
王振雄抬头望向城楼上的刻漏,子时三刻。按照约定,城外该有信号了。
几乎同时,城外长江江面上,三盏红灯悄然升起,在夜幕中格外醒目。
“动手!”王振雄低喝。
二十人迅速行动,两人一组摸向城门守卫。这些守卫多是强征来的新兵,迷迷糊糊间就被捂住嘴、捆了起来。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只有江涛拍岸的轰鸣。
城门栓被取下,厚重的包铁木门在绞盘转动中缓缓打开。城外,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入——那是杨震亲率的五千精锐,自辰州星夜兼程,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。
“王千户,辛苦了。”杨震一马当先,在火把光中露出面容。
“末将王振雄,参见提督大人!”王振雄单膝跪地,“城内布防已摸清,马魁在府衙酣睡,老营兵驻东城大营,其余守军分散四门,军心涣散。”
杨震点头:“按计划行事。赵虎,你带一千人直扑府衙,擒拿马魁;石阿豹,你带一千人控制东城大营,若老营兵反抗,格杀勿论;其余各部随我占领四门、武库、粮仓。记住,降者不杀,顽抗者斩!”
五千新军如利刃出鞘,迅速渗入夔州城的脉络。他们训练有素,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沿街巷疾行。偶尔遇到巡逻队,还不等对方发出警报,便被弩箭放倒。
赵虎带兵冲进府衙时,马魁还在醉梦中。被亲兵摇醒后,他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:“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冰冷的刀锋已架在颈上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……”马魁的酒瞬间醒了。
“朝廷新军。”赵虎冷冷道,“马副将,夔州已破,你是要死,还是要活?”
马魁脸色煞白,看着满院明军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降,我降!”
东城大营的战斗稍显激烈。三百老营兵不愧是张献忠起家的悍匪,被惊醒后竟组织起反抗。但他们遭遇的是装备了迅雷铳的新军,一轮齐射便倒下一片。石阿豹率苗弩手占据制高点,毒箭如雨,不过一刻钟,顽抗者尽数歼灭,余者跪地请降。
至寅时初,夔州全城易主。四门升起大明旗帜,武库、粮仓、银库尽在掌握。杨震站在府衙门前,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“提督,清点完毕。”副将呈上战报,“此战毙敌四百三十七,俘一千八百余,其余守军溃散。我军伤亡不足百人。缴获粮食三万石,银五万两,火药两千斤,各类兵器甲胄无数。”
“好。”杨震转向一旁的刘文秀,“刘将军,接下来该看你的了。”
刘文秀深吸一口气,走上府衙台阶。那里已聚集了被“请”来的夔州士绅、降将、以及闻讯而来的百姓。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有惊疑,有恐惧,也有希冀。
“诸位父老,诸位同袍。”刘文秀声音洪亮,“我,刘文秀,原大西平东将军,今日以朝廷川东宣抚使的身份,宣告:夔州重归大明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不少人认得刘文秀,知道他是张献忠麾下大将。如今他竟成了朝廷宣抚使,还带兵收复了夔州,这冲击实在太大。
“我知道诸位有疑惑。”刘文秀继续道,“为何我要弃暗投明?因为我看清了,张献忠不是救星,是灾星!他在川中屠戮士绅,虐杀百姓,剥皮挖心,无恶不作!这样的暴君,值得效忠吗?”
他指着悬挂在城门口的风干人头:“那些人,有多少是真正通敌?不过是不肯纳粮、不肯从军的百姓!张献忠说‘天生万物以养人,人无一德以报天’,所以要杀尽世人。可天若真有灵,会容这等魔头吗?”
人群中传来啜泣声。这些日子,夔州百姓活在恐惧中,今日不知明日生死。
“朝廷不一样!”刘文秀高声道,“豫国公朱炎在江南推行新政,清丈田亩是为均平赋役,推广新粮是为饱暖百姓,兴办新军是为驱逐鞑虏!今日我带来的这些将士,你们看到了,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!这才是王师,这才是希望!”
他转身,从杨震手中接过一份文书:“这是朝廷敕令:凡川中百姓,既往不咎;凡弃暗投明将士,按原职录用;凡士绅助朝廷恢复地方,论功行赏!从今日起,夔州免赋一年,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!”
“朝廷万岁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随即,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起:“朝廷万岁!豫国公万岁!”
杨震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。刘文秀这番话,比他这个外来将领说一百句都管用。川人信川人,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。
五月十八,消息传到重庆。
张献忠正在新建的皇宫里欣赏歌舞,听到急报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。
“刘文秀这个叛徒!”他双眼血红,“还有马魁那个废物!朕要剥了他们的皮!”
殿内歌舞骤停,乐师舞女吓得跪伏在地。丞相汪兆龄小心翼翼上前:“陛下息怒。如今当务之急是夺回夔州,否则川东门户洞开,明军可直逼重庆。”
“朕当然知道!”张献忠咆哮,“传令:张文秀率军两万,三日内夺回夔州!告诉他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叛朕的下场!”
“陛下,”汪兆龄犹豫道,“明军能悄无声息拿下夔州,必是筹划已久。且刘文秀熟知川东地形,强攻恐怕……”
“那你有什么主意?”
“可令孙可望从巴东撤军,回援川东。同时联络清廷,请多尔衮出兵湖北,牵制明军主力。”汪兆龄低声道,“另外,城中近日有流言,说朝廷派了暗桩入川,联络士绅百姓。是否……清洗一番?”
张献忠眯起眼睛。他想起最近几个月,夔州、万县、叙州等地不断出现的“盗匪”,粮道被劫,税吏被杀。原来不是简单的匪患,而是有组织的反抗。
“查!”他咬牙道,“给朕彻查!凡是与朝廷有牵连的,一律剥皮实草!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骨头硬,还是朕的刀硬!”
同日,南京。
朱炎接到夔州捷报时,正在格物院观看新式燧发枪的批量试产。薄珏带着他走过一排工作台,二十名匠人正在忙碌,车床、钻床、锉刀声此起彼伏。
“国公请看,这是标准化后的零件。”薄珏拿起几个枪机部件,“所有零件按统一尺寸制作,可互换使用。一支枪若某部件损坏,可直接更换,不必整体报废。”
朱炎仔细查看,零件做工精细,尺寸一致。这就是工业化的雏形——标准化、可互换。
“月产多少?”
“目前五十支,下月可达百支。”薄珏答道,“若材料充足,工匠熟练,半年后月产三百支不是问题。只是……钢料还是不足,尤其是枪管所需的精钢。”
“让陈永禄加大从日本、琉球进口。另外,派人去福建、广东探查铁矿,格物院提供新式冶炼技术。”朱炎顿了顿,“燧发枪的弹药也要改进。现在的铅弹是手工搓制,大小不一,影响精度。要设计模具,统一制弹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正说着,周文柏送来夔州战报。朱炎看完,脸上露出笑容:“杨震干得漂亮!刘文秀也立了大功。传令:擢刘文秀为‘川东镇守使’,实授总兵衔,协助杨震经略川东。王振雄升参将,赏银千两。其余有功将士,按例封赏。”
“国公,张献忠必会反扑。”徐光启提醒道,“是否让杨提督固守夔州,暂缓进军?”
“不,要趁热打铁。”朱炎走到地图前,“令杨震分兵两路:一路固守夔州,凭借长江天险,挡住张文秀的反扑;另一路由刘文秀率领,向西攻略万县、忠州,但不要冒进,以招降、扰敌为主。”
他手指点向重庆:“张献忠暴虐,川中人心早已沸腾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,而是点火——让这把火从夔州烧起,蔓延整个川东。待火势够大,重庆便成孤城,不攻自破。”
周文柏记录完毕,又禀报:“鲁王那边,檄文发布后响应者不多。江南百姓更关心的是清丈分田、新粮推广。昨日苏州传来消息,第一批‘官商合办织坊’已开工,招募织工三百人,其中半数是女子。”
“女子?”朱炎挑眉。
“是。”周文柏笑道,“新式织机操作不需大力气,女子手巧,反而更合适。工钱按件计酬,熟练者月入可达一两五钱,不少贫家女子争相报名。”
“好事。”朱炎点头,“但要注意,工坊需设女监工,保护女工不受欺凌。另外,工坊附近要建食堂、医馆,若有女工带幼儿,可设‘幼托所’,雇老妇照看。我们要让工坊成为样板,而不是血汗工厂。”
徐光启感慨道:“国公思虑周全,真乃仁政。”
“不是仁政,是常理。”朱炎淡淡道,“工人若活不下去,工坊也办不下去。只有让工人过得体面,产业才能长久。这叫……互利共赢。”
正议间,猴子悄然而入,面色凝重:“国公,镇抚司截获密信——鲁王已派使者北上,疑似与清廷联络。”
朱炎眼神一冷:“果然不出所料。信使到何处了?”
“已过淮安,走的是运河。我们的人一直跟着,是否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朱炎摆手,“我倒要看看,多尔衮会开出什么价码。你们继续盯紧,沿途所有接触的人、说过的话,全部记录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格物院中新栽的试验田。番薯苗已爬满垄沟,绿意盎然;旁边的玉米也抽出了穗子。这些来自遥远美洲的作物,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“有时候,最大的敌人不是眼前的刀剑,而是身后的暗箭。”朱炎忽然道,“鲁王勾结清廷,看似凶险,实则是自绝于天下。待证据确凿,他便从‘宗室监国’变成‘汉奸国贼’,到时不用我们动手,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。”
徐光启深以为然:“国公高明。只是……若清廷真与鲁王达成协议,南北夹击,局势恐将恶化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朱炎转身,“在清军南下之前,必须稳定川东、巩固湖南、消化江南。待我们内部铁板一块,清军便无机可乘。”
他看向周文柏:“传令各省:新政推行再提速。清丈田亩、推广新粮、兴办工坊、训练新军,所有事项,九月前必须见到实效。告诉各级官吏,这是死命令,办不到的就换人办!”
“遵命!”
当日下午,一道道命令从南京发出,如蛛网般辐射向全国各地。
而在遥远的夔州城中,杨震正与刘文秀商议下一步行动。
“张献忠派张文秀率两万兵马来攻,三日内可到。”杨震指着沙盘,“我的意思是,不必死守夔州。可在城外设伏,先挫其锐气。”
“提督想在哪里设伏?”刘文秀问。
“这里,白帝城。”杨震手指点向夔州上游十里处,“此地扼守长江咽喉,两岸悬崖峭壁,江面狭窄。我军可埋伏于两岸,待敌船队进入,以火船、炮击之。陆军则可埋伏于山道,截击登陆之敌。”
刘文秀仔细查看地形,点头:“确是绝佳伏击点。只是……张文秀并非庸才,恐怕会小心探查。”
“所以需要诱饵。”杨震笑道,“我打算派一支偏师,佯装败退,将敌军引入白帝城水域。这支诱敌之兵,需一位熟悉地形、又能让张文秀轻敌的将领。”
刘文秀明白了:“提督是想让我去?”
“非将军莫属。”杨震正色道,“将军新降,张文秀必以为将军部下军心不稳,可轻易击破。他若轻敌冒进,便入了圈套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刘文秀抱拳,“只是……若张文秀不上当?”
“那我们就真败一场。”杨震眼中闪过锐光,“诈败变真败,退守夔州。但如此一来,敌军必骄,我们再寻战机。用兵之道,虚虚实实,总要让他猜不透。”
两人又商议细节,直至深夜。
窗外,长江奔流不息。这座千年古城,在历经战火后,正迎来新的主人。而一场决定川东命运的大战,即将在这片山水之间上演。
更远处,南京城中,《金陵时报》的印刷机正隆隆作响。明日头版将是《夔州光复,川东重归》,二版是《新式织坊开工,三百女子上工》,三版则是利类思神父的《泰西格物学源流考》。
这些薄薄的纸张,将把新时代的信息,传递给每一个识字的人。而无声处,惊雷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