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聚小说 > 科幻小说 > 揽星者 > 第13章:光幕2
  潘奥升看了看邹鹤珍视,转身走向通讯台。

  “沃尔科夫,到驾驶舱。现在。”

  顿了一下。

  “把简大翎也叫来。”

  追痕号驾驶舱比语言学解析室窄。六把座椅挤在弧形控制台前,头顶应急灯带把每个人的脸切成青白两色。潘奥升坐主位,手指悬在航线锁定键上方。沃尔科夫和卡特一左一右。简大翎站舱门内侧,左手垂在身侧。

  “坐标。”潘奥升说。

  卡特把数据推上主屏。第七观察站精确坐标,小数点后三位,和谭奔蛟三天前从晶体里标出的方位叠在一起。误差很小。

  “比邹鹤珍说的还近。”沃尔科夫压低声音。

  “光幕边缘。”卡特指着主屏,“不是中心。边缘网丝最稀疏的位置。”

  “稀疏不代表薄弱。”沃尔科夫的手指在引力场模型上划了一道弧,“模型预测反弹系数在零点七到零点九之间。”

  “实际。”潘奥升打断他,“我们要的是实际。”

  他按下航线锁定键。追痕号微微一震,推进剂从侧翼喷口泄出一缕白雾。船头转向,指向那片被光幕染成淡金色的空域。

  “探臂准备。”

  “探臂就绪。”卡特说,“接触速度每秒零点三米。缓冲行程两米七。”

  “谭奔蛟?”

  通讯器里传来金属碰撞声,然后是谭奔蛟的嗓音,“阻尼液温度正常。线圈全绿。但舰长——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第六组晶格驻波还在。那个拐点。我没法消掉它。”

  潘奥升盯着主屏上那道偏离预测值的曲线。引力场强度比模型低一点。温差为零。辐射读数正常。任何导航仪都会把这组数据标记为“无需处理”。

  “记录。”他说,“接触后对比。”

  追痕号以每秒零点三米滑向光幕。驾驶舱里没人说话。简大翎左手扶上姿态控制台,指节抵住那个手动输入键。自动响应灯绿着。

  光幕在视野里展开。不是墙,是一张网。金色丝线以某种几何规律交织,节点处亮着更炽的白点,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压成二维刺绣。追痕号探臂从船首伸出,合金杆缓缓前探,末端夹着一枚采样夹。

  “十米。”卡特报数。

  “五米。”

  “三米。”

  简大翎的呼吸在头盔里变得粗重。面板上辐射读数开始跳。不是升高。是波动。

  “一米。”

  探臂末端触到网丝。

  没有声音。白光从接触点炸开——液态的,有粘度的爆炸,沿着探臂合金杆向船体蔓延。驾驶舱照明瞬间过载,所有人眼前一片白。主屏自动切滤光模式,把亮度压下去。

  物理冲击没有延迟。

  追痕号被横滚一百二十度。简大翎甩向舱壁,左肩撞上扶手,旧伤让他难以忍受。姿态控制台自动响应灯疯狂闪烁——他右手拍下去,切断自动,左手已按上手动输入键。

  “反弹!”沃尔科夫的声音被警报切碎,“能量读数超出量程。”

  谭奔蛟从通讯器里喊道:“阻尼阀全开!液温飙升!”

  简大翎的手指在手动输入键上飞。反向推力。左舷百分之四十。右舷百分之十五。偏航角修正。左手小指在剧烈震动中,旧伤刺疼。他没停。第二次输入成功,追痕号横滚减缓,然后被另一股反向力矩扳回来。

  “撑不住!”谭奔蛟喊道,“液面沸腾,线圈过热。”

  潘奥升盯着数据屏。反弹能量曲线垂直上升——突破预测上限,突破理论上限,突破角族源码里标注的“安全阈值”。数字在跳。他没退。没下令撤离。

  “再一秒。”

  探臂末端采样夹夹着一截网丝。白光沿合金杆蔓延,已爬到根部,向船体接缝渗。谭奔蛟盯着阻尼液观察窗——硅油里悬浮的金属颗粒剧烈翻滚,温度指针逼近红线。

  “撤!”潘奥升终于开口。

  卡特拍断探臂锁扣。合金杆留在光幕里,采样夹自动闭合,带着那截网丝缩回舱内。追痕号主推进器轰鸣,船体向后猛退。脱离接触瞬间,白光被扯断,在舷窗外拉出长长残影。

  驾驶舱灯恢复正常。警报还在叫,音量降了。

  简大翎松手。左手小指僵着。

  “左舷外壳。”卡特声音哑了,“微裂。长度四厘米,深度未知。三组线圈——”他调出内部扫描,“永久变形。报废。”

  沃尔科夫没看损伤报告。他盯着反弹能量最终读数。

  “这不是墙。”他终于说。

  潘奥升转向他。

  “是筛子。”沃尔科夫声音更低,自说自话似的,“能量不是被挡回来。是被过滤后反向喷射。我们碰到的不是表面。是内部结构。某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某种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
  他想起边瞬星那场电磁风暴。冲击波把追痕号抛向大气层边缘,护盾过载,船壳吱嘎作响。但那是混乱的,狂暴的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有序,精确。

  “筛子。”潘奥升重复。

  “筛什么?”

  沃尔科夫摇头。

  谭奔蛟从底舱爬上来,手套沾着金色油渍。阻尼液沸腾喷出的蒸汽在舱壁冷凝,变成细密金粉。他摘下面罩,额头一道新鲜擦伤。

  “第六组拐点。”他喘着气,“接触瞬间消失了。不是被覆盖——是被匹配。光幕频率和晶格驻波完全同步。”他说,“像是钥匙插进锁孔。”

  潘奥升走向采样舱。那截网丝锁在透明容器里,还在发光。脉冲式的,和弭趋在中转站捕捉到的低频周期完全一致。

  “存档。”他说,“全部物理参数,能量曲线,网丝样本。邹鹤珍要这个。”

  “她还在解析源码。”孟帧启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,不知什么时候到的,“六小时没到。”

  “告诉她,锁孔找到了。”

  孟帧启盯着容器里的网丝。脉冲白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  “潘舰长。”他说,“如果这是锁孔,钥匙是什么?”

  潘奥升碰了碰容器外壁。冰凉的。网丝突然亮了一下,比之前脉冲更强,然后暗下去。容器底部微观粒子开始移动——不是随机扩散,是排列。一行一行。

  光幕在远处,追痕号观测屏上已经缩成一条金线。它的质感是冷的,锋利的,筛网状结构的每个节点都在颤,颤的频率是十七秒一个周期。

  潘奥升晕倒在容器旁边。

  “舰长?”

  沃尔科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被那层变厚的视觉滤成浑浊的嗡鸣。潘奥升想回应,声带却不属于他。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,是左手掌心传来的冰凉——容器外壁的温度,还有网丝碎片在内部脉冲时透过玻璃传来的细微震颤。

  “网丝样本。”潘奥升撑着容器边缘站起来,膝盖还在抖,“解体过程。录下来没有?”

  卡特从主控台抬起头,“录了。但舰长,那些粒子,它们在排列。不是随机扩散。”

  “坐标。”潘奥升打断他。

  “第七观察站。”他说,“粒子排列指向第七观察站。”

 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警报响了。

  不是网丝样本的警报。船体姿态警报。尖锐,持续,锯子切进金属的那种响声。

  “反弹余震!”卡特说,“光幕过滤后的反向喷射——我们以为停下来了,但它在追!船体偏航角每秒增加零点三度!”

  潘奥升扑向主位,按下全舰广播:“所有人员,姿态控制岗位。现在。”

  他顿了一秒,补充:“简大翎。姿态控制室。”

  简大翎已经在跑了。他攥紧舱壁扶手,借力把自己甩过拐角。船体在震,不是剧烈的颠簸,是低频的、持续的嗡鸣,某种巨大动物在很远的地方呼吸。他熟悉这种震。

  姿态控制室比驾驶舱更窄。四平米,一个座位,三面屏幕。简大翎撞进门,反手锁死。动作一气呵成。他坐下,安全带自动扣合。

  屏幕上的翻滚曲线正在爬升。偏航角零点七度。零点九。一点二。

  他左手按上物理旋钮。

  不是触摸屏,不是语音命令,是老式的、带齿纹的金属旋钮。谭奔蛟三天前刚换上去的备用件,主控台的电子接口在光幕反弹时烧穿了。旋钮冰凉,齿纹硌着掌心。

  偏航角一点五。

  简大翎右手调整俯仰轴,左手死死压住偏航旋钮。屏幕上的曲线在一点八度处顿了一下,被强行压平。

  一点六。一点四。一点二。

  船体还在震。低频嗡鸣透过座椅骨架传上来,落在他尾椎。他想起潘奥升在驾驶舱里僵住的样子。

  简大翎没去想那意味着什么。他切断了那条思路。

  照明系统还在正常工作,白光从头顶洒下来,屏幕上的数字刺眼。简大翎抬手,把舱室照明切至纯红警报模式。

  红光涌下来。

  视觉压迫倒逼大脑进入另一种状态,不是恐慌,是绝对的、冰凉的专注。野外生存训练时教官说过:当你无法控制环境,就控制你能控制的变量。光线、呼吸、手指压力。

  偏航角零点九。零点七。零点五。

  船体还在震,但翻滚停止了。简大翎的手指没有离开旋钮。他保持施加压力,按住可能回弹的弹簧,直到屏幕上的数据稳定了整整三十秒。

  然后他抬头,发现红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  不是警报。导航主板的底层界面——他为了方便监控姿态数据,把主板副屏接进了控制室。此刻那道角族残影编码正在自动激活,爪型文字的变体在屏幕边缘蔓延,然后聚拢成一个坐标。

  第七观察站。局部路径图。不是完整的航线,一段被截断的、闪烁的虚线,从追痕号当前位置蜿蜒出去,绕过光幕最密集的区域,指向某个网丝稀疏的裂口。

  谭奔蛟在隔壁舱室拧最后一颗螺栓。

  第七组励磁线圈报废了,新的从备用库里取出来,直径三十厘米,铜线绕组还散发着绝缘漆的气味。他在减震器阵列旁边,用扳手拧紧螺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