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岛第三日,全岛筹备婚礼。

  军民自发帮忙挂帆灯、扫庭院、备海产、酿米酒,全岛上下无人谈门第、无人论礼法。

  只赞郎有山海大志、女有通达慧心,天作之合。

  李炎站在浯洲澳口的高处,望着那座被帆灯点缀得如同星河坠海的海岛,对这桩婚事充满了期待。

  次日,海风清冽,天朗气清。

  这座孤悬闽海的小岛从未如此安静,又从未如此喧腾。

  安静的是环岛列阵的数十艘远洋巨舰,帆已尽张,旗已整束。

  成千水师肃立船舷,无声无息,只有海风猎猎扯动旗角。

  涛声如鼓,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
  喧腾的是环岛万民,渔户、盐民、工匠,以及从泉州、福州、明州渡海而来的商贾船夫,黑压压地挤满了台边。

  数百渔舟、货船、哨船层层排布海面,船头皆系红布,桅顶皆挂帆灯,环护着岸边那座素木高台。

  台是临时搭的,浅红素绒铺面,不雕不琢,干净端方。

  没有十里红妆的奢侈,没有堆砌如山的金玉聘礼。

  没有繁琐六礼,没有媒妁絮语,没有世家虚仪。

  一切都简约大方,低调内敛。

  钱弘俶不着重锦繁冠,只穿一身洗练端正的戍海绛色常吉戎衣,干净英挺。

  孙太真不戴珠翠堆叠的凤冠,不穿层叠霞帔,只一袭素雅正红襦裙,鬓边唯一支素玉簪,温婉通透,落落大方。

  二人遵从婚姻自由、情志为合、不拘古礼、不缚门第。

  不求俗世繁文,只求山海同心。

  钱弘佐端坐主位,他是今日钱氏最长至亲。

  孙承祐立在侧旁,年少英武,满心为姐姐姐夫欣喜。

  符昭序也在观礼人群中,他与钱弘俶更像是师徒情谊。

  当年征伐建州,一路上钱弘俶与他结下了很深的情谊。

  比寻常同僚深厚得多。

  此刻,全岛万人屏息,静待吉时。

  就在此时,李炎一身素衣,缓步走来。

  他身后跟着符金玉与周娥皇,三人皆着寻常富商装束,步履从容,穿过人群,一步步踏上高台侧边的礼案。

  众人只当是过路的江南巨商,无人知晓真身,只觉他气度渊渟岳峙,异于常人。

  符昭序第一个认了出来,他瞳孔骤缩,手中茶盏差点脱手。

 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,却见李炎目光扫过来,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便浑身僵直地钉在座位上,连忙喝茶惊。

  司仪礼官依序唱礼,清点贺仪。

  寻常宾客的贺礼清淡朴素。

  几匹粗绸、几篓海产、几卷船料。

  直到最后一桩贺礼,礼官双手捧着明黄御赐礼册与金银籍簿,声音陡然拔高:“大唐李炎,贺礼——新妇孙氏太真,三品诰命淑人封号!”

  “新夫钱弘俶,玄甲令十枚!”

  “李炎”二字如惊雷劈落浯洲。

  千余水师甲兵瞳孔骤缩,浑身僵硬。

  海岛万民瞬间僵立,呼吸停滞。

  海面无数舟船之上,所有水手、船夫、商贾,无人敢动分毫。

  风停,浪静,人寂,山海无声。

  高台之上,钱弘佐浑身巨震,脸色煞白,豁然起身。

  孙承祐呆立当场,瞠目结舌。

  符昭序早有准备,此刻反倒最是从容。

  正立在礼台中央的钱弘俶素来沉稳淡泊,此刻身躯猛地一僵,心口轰然巨响。

  他放弃钱塘王族婚仪、舍弃世家浮华、选择荒岛成婚、只求山海同心。

  本以为此生婚典清淡简朴、不慕荣宠。

  他自是知道玄甲令,那是整个大唐最高的荣耀。

  如今成婚之日,李炎亲手随礼玄甲令。

  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的荣耀,是给他夫妻二人的,是给这座浯洲岛的,是给天启海军先遣营整体的荣耀!!

  九五至尊,万里微服,跨海亲至,为一介小将亲贺婚典。

  孙太真温婉沉静的眼底瞬间水雾翻涌,整个人浑身轻颤。

  三品诰命,那是多少高官内眷毕生求而不得的殊荣。

  还是千古以来第一个诰命,要知道,之前只有立功大臣的妇人才能由吏部司上奏,皇帝下诏书册封。

  属于朝廷的荣誉,而诰命则千古未有。

  她出身望族,知书达理,深谙礼法尊卑,一介臣妇布衣婚礼,竟得帝王御赐诰命。

  手中的团扇从她微颤的指间悄然滑落,啪嗒一声落在高台的素绒毯上。

  孙承祐急得直跺脚,想冲上去替姐姐捡扇子,又不敢动。

  钱弘俶下意识俯身去拾,指尖碰到扇柄时,与同时弯下腰的孙太真的手指轻轻碰在了一起。

 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,眼中皆有泪光,唇边皆有笑意。

  钱弘俶将团扇拾起,双手捧还给妻子。

  他直起身,整了整那身洗练端正的绛色戎衣,插手身前,朝李炎深深俯首。

  死寂一瞬,钱弘佐快步上前,深深长揖到底,连连退步,将正中主礼高位彻底让出。

  “臣,不敢居位!至尊亲临,今日婚典,当由陛下亲自主礼!”

  李炎尚未开口,全场已轰然跪拜。

  水师上千甲兵齐齐单膝叩海,海岛万民尽数伏地,海面舟船商贾水手全数跪伏船头。

  山海万顷,万民万军,尽数臣服于一人。

  符昭序跪在地上,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孙承祐,压低嗓子憋出一句:“孙小郎,你姐夫这份殊荣,怕是能单开一本族谱了。”

  “大唐立国以来,陛下亲自主持臣下婚礼,这可是头一桩。”

  “你们孙家祖坟冒青烟了,不对,是冒狼烟了。”

  孙承祐跪在地上,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,肩膀却一抖一抖的。

  李炎缓步踏入正中主位,布衣立身,却比世间任何冠冕帝王更具威压。

  他目光扫过身前的新人,扫过跪拜的全岛军民“天下婚姻自由,情志相合即为良缘,不困门第,不拘古礼,不繁虚仪。”

  “钱氏弘俶、孙氏太真,二人志同道合,弃浮华,守荒海,志拓万方。”

  “今日,朕不以君王临幸,以盛世之主、天下万民之君的身份,亲自主持这一场山海良缘。”

  没有繁文缛节,只有干净、庄重。

  他亲自为二人证盟:“一证山海同心,不负孤帆沧海。”

  “二证情志相合,不负盛世新华。”

  “三证此生相守,不负万里宏图。”

  司仪礼官浑身震颤着回过神来,用尽平生最大力气,破声高喊:“礼成——!!”

  钱弘俶眼眶骤然赤红,堂堂硬汉,此刻心神巨震,俯身深深叩首。

  “臣此生山海壮志、远洋初心,从未敢奢望圣主亲鉴!”

  “陛下跨海亲临、亲主臣婚,此恩此荣,臣百世难报!”

  孙太真屈膝垂首,泪落衣襟:“臣妾一介闺阁,得陛下赐诰、得至尊主婚,此生足矣,百世荣光。”

  “必终身辅夫君助盛世大唐拓万国,不负圣恩!”

  海风再起,万帆猎猎作响。

  万顷东海碧波环伺这座小小浯洲。

  极简的木台,极简的礼服,极简的礼仪,却是大唐开国以来唯一一场帝王亲自主持的臣下婚礼。

  唯一一场山海为礼、万舰为仪、万民为贺、帝心为证的旷世婚典。

  无人再敢觉得这场海岛婚礼简陋清淡,所有人心中只剩四个字!!

  空前绝后!!

  牛皮哄哄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