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苏言站在玄关换鞋。
他今天换回了平时上班的衬衫和外套，白衬衫已经被他洗好晾在阳台，换下来的黑色T恤搭在洗衣篮边缘，领口还有被攥皱的痕迹。
陆知意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。
两人目光黏在一起，谁都没有先挪开。
苏言蹲下系鞋带。
鞋带绕到第二圈时，他系得比平时慢。
陆知意看见了，也没有催。
他今天要去公司处理节点确认，可能还要和刘工碰施工现场的几个细节。
平时这个点，他应该已经检查完包、钥匙、电脑、图纸和手机。
今天他检查了三遍电脑包。
钥匙拿起来又放下。
手机放进口袋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陆知意怀疑，如果不是她还站在这里，他能把门锁也检查一遍。
苏言终于系好鞋带，站起来。
他本来已经转身要开门。
手碰到门把时，又停住。
陆知意看着他。
苏言转回身，沿着走廊走到她面前。
他的脚步很稳，可停下的时候，耳根还是红了。
陆知意抬头。
“忘东西了？”
苏言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，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很轻。
嘴唇停留了两秒才离开。
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，像做过很多遍，也像从今天开始会做很多遍。
陆知意眼睫动了动。
苏言退开半步，声音仍旧是平常那个调子，只是尾音松了一点。
“冰箱里有粥，中午热一下。”
陆知意看着他。
“几点回来？”
“尽量六点前。”
“如果刘工留你开会？”
“我提前发消息。”
“如果忘了？”
苏言停了一下。
“不会忘。”
陆知意的视线落在他脸上，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。
苏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真的。”
陆知意这才让开一点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苏言点头。
他走到门口，换好鞋，又回头看她。
陆知意仍旧靠在卧室门框上，穿着他的T恤，头发随意地披着。
苏言看了一眼，又一眼。
陆知意挑眉。
“苏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不走，你又要腰酸了。”
苏言脸一红，这才收回视线。
他出去前，又低声说：“中午别吃凉的。”
陆知意应了。
“知道。”
陆知意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正好落在桌面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上。
封面上只贴了一张小标签。
出租屋改造记录。
这个本子里已经写了很多页。
第一天，苏言把她的牙刷和自己的牙刷放在一起。
第三天，他把客厅最好的位置让给了她的书桌。
第七天，他在她包里偷偷塞备用钥匙。
第十四天，他给她的脚捂了整整一晚，自己第二天早晨手腕都有点酸。
还有他挑红枣，去枣核，熬汤，试温，改造插排，给她留门缝，给她在夜里倒蜂蜜水。
每一条都很小。
小到如果不写下来，可能会被生活的流水声冲走。
可陆知意知道，这些小事连在一起，就是苏言。
她在页面最上面写下昨天的日期。
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他说，不再躲了。
书桌上苏言昨晚顺手放好的红笔、软橡皮、便签纸都整整齐齐。
杯子里还有半杯温水，是他出门前重新换过的。
陆知意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她起身走到阳台。
阳台上晾着那件白衬衫，旁边是苏言昨晚换下来的T恤。
白衬衫被他洗得很仔细，袖口平整。黑色T恤还没洗，搭在篮子边，领口的褶皱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陆知意伸手拿起来。
布料上还有一点他的洗衣液味道。
她看了一眼领口被自己攥皱的痕迹，耳尖慢慢热了。
昨晚的画面没被写进本子，却在这个皱痕里明晃晃地待着。
陆知意把T恤揉了一下，像是想把那点证据藏起来。
没成功。
褶皱依旧在。
她抿了抿唇，把衣服扔进洗衣机。
洗衣液倒下去时，她忽然想起苏言平时会按颜色和材质分开洗。
她手停住。
低头看了一眼洗衣机里的衣服。
只有这一件。
陆知意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。
很好。
没有违反苏言的洗衣分类规则。
洗衣机开始运转。
水声响起来。
陆知意站在阳台边，看着窗外的光。
出租屋里很安静，可这种安静和从前不同。
以前她一个人在607时，安静是空的，连翻书声都能落得很远。
现在这里的安静里有锅里剩下的粥，有冰箱里的排骨，有玄关并排的鞋，有刚刚离开又一定会回来的人。
她回到客厅，坐到书桌前。
电脑打开，邮件里有学生发来的论文修改稿。标题很长，附件命名也不规范。
陆知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眉心习惯性压了一下。
如果是平时，她应该已经开始标批注。
今天她却把电脑合上了。
她拿起手机，想给苏言发消息，又放下。
他应该在开车。
不能打扰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不到一分钟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知意立刻拿起来。
不是苏言。
是陈婉晴。
【嫂子！我昨晚吃太多，今天早上居然还饿！】
陆知意看着屏幕，手指敲了敲。
【去食堂吃早饭。】
陈婉晴秒回。
【好的！嫂子你今天心情好吗？我可以趁机问一句，师姐的论文能晚点交吗？】
陆知意面无表情地打字。
【不能。】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【我就知道。】
陆知意看着那行字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继续回。
陈婉晴应该已经习惯了。
嫂子可以宠她，导师不会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与此同时，苏言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。
引擎已经熄了。
苏言没有下车。
他拿着手机，打开和陆知意的微信对话框。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删掉。
又打。
再删掉。
原本他想问她有没有继续睡，有没有喝水，中午记不记得热粥，胃有没有不舒服。
每一句都像他平时会说的。
也都太像平时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，指腹停在屏幕边缘。
昨晚之后，很多事变了。
可他发现自己还是想用最笨的方式确认她在。
确认她会吃饭，会回家，会在晚上等他开门。
苏言重新输入。
这次很短。
他看了两秒，发送。
手机屏幕上跳出绿色气泡。
【晚上早点回家。】
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，后背靠进座椅。
心跳又快了。
只是六个字。
却比他签下主设计师名字时还紧张。
他坐了几秒，才推门下车。
公司电梯口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苏经理，早。”
苏言点头，神色已经恢复平稳。
可他走进电梯时，手机又被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唇角却已经压不住。
出租屋里，陆知意的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。
屏幕上是苏言的消息。
只有六个字。
晚上早点回家。
很明确的归属。
像他终于把这个出租屋的门、厨房的灯、玄关的鞋柜，以及他自己，都一起放到她面前。
陆知意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，又看第二遍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窗外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，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