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德福这会儿也是浑身冒冷汗,他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面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这……这我也没料到啊!这泥腿子不知道打哪弄来的邪门手艺……”

  “我邪你大爷!”

  大飞突然暴起,一把揪住陈德福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子,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拽。

  “你他妈拿我们当猴耍呢!早上亏了快一百,刚才你说能翻盘,老子信了你的邪,把大家兜里最后的一百八十块全搭进去了!”

  大飞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“现在瓜全砸手里了,钱呢?退钱!”

  猴子见大飞带头,也急眼了,从旁边冲上来,一把抱住陈德福的胳膊。

  “就是!你个坑货!赶紧把钱退给我们!”

  陈德福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,哪受过这待遇。

  他用力挣扎,抬脚就去踹大飞。

  “撒手!你敢动我?我爸可是……”

  “我去你妈的!”

  大飞彻底输红了眼,哪里还管他爸是谁。

  他抬起膝盖,照着陈德福的肚子就是一记狠的。

  “哎哟!”

  陈德福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弯下腰。

  大飞顺势一拽,直接把陈德福按在了柏油马路上。

  八月份的大中午,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烟,表面那层沥青都快化了。

  陈德福的脸刚一贴上去,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。

  “烫!烫死我了!大飞你敢打我,我弄死你!”

  “还敢嘴硬?猴子,给我削他!”

  几个本来就游手好闲的小青年,这会儿眼看本钱全打水漂,戾气全爆了出来,围着地上的陈德福,拳头和鞋底像雨点一样招呼上去。

  马路对面,亮子一边推着木刨子,一边探头看热闹。

  “明哥,对面打起来了嘿!”

  亮子咧开嘴,笑得那叫一个痛快。

  刘光明手下不停,给纸杯里淋上红色的山楂糖水,头都没抬。

  “狗咬狗罢了,别管他们,干咱们的活。”

  对面的全武行持续了不到三分钟。

  大飞打累了,朝地上吐了口唾沫,还不解气,转头冲猴子几个人招手。

  “猴子!把排子车拉上!”

  “这瓜不能白瞎了,咱们拉回农贸市场,好歹能换点钱!”

  “那他呢?”

  猴子指了指趴在地上直哼哼的陈德福。

  “管他去死!一毛钱都别分给他!”

  大飞骂骂咧咧地拉起排子车,几个人推着西瓜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好一会儿,陈德福才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,原本白净的衬衫上全是灰土。

  随后,捂着脸,一瘸一拐地走开了。

  ……

  下午两点。

  电影院广场上的热浪不仅没退,反而更闷了。

  但刘光明的刨冰摊前,热度比天气还夸张。

  亮子光着膀子,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  他手里的木刨子推得飞快,但制冰的速度,已经明显赶不上卖的速度了。

  更要命的是原料。

  刘光明扫了一眼板车。

  他们中午又去拿了几百斤瓜,现在已经下去了大半。

  从供销社买的果味粉和白糖,也没了大半。

  要是照这个卖法,撑不到四点就得断货。

  但这可是第一天推新品,要是提前几个小时收摊,太伤人气了。

  刘光明眼珠一转,拿起铁勺,在装钱的铁盒子上当当当敲了三下。

  清脆的声音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。

  “大伙儿静一静!听我说两句!”

  刘光明提高嗓门,指了指旁边累得大喘气的亮子。

  “街坊们,大爷大妈们!实在是对不住了!”

  “这果汁刨冰,全靠我这兄弟一膀子力气手工推出来。”

  “你们看看,他这胳膊都快肿了。”

 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
  “小老板,你啥意思啊?不卖了?”

  “我们这排了半天队呢!”

  一个穿碎花裙的胖大姐急了。

  “大姐您别急。”

  刘光明满脸堆笑,语气诚恳。

  “我们这生意还得长久做。但制冰的手艺又费功夫,为了让后面排队的朋友都能尝上一口凉快的……”

 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吊足了胃口。

  “从现在起!果汁刨冰,每人限购两杯!多一杯都不卖!”

  这话一出,人群直接炸锅了。

  “凭啥啊!我都答应给我家小孙子带三杯回去了!”

  “就是!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,有钱还不赚?”

  刘光明双手合十,连连作揖:

  “真不是有钱不赚,实在是手工活儿出不来量。”

  “大家在太阳下等得都很辛苦,今天就请大伙儿多担待了,每人两杯尝尝鲜,明天再来啊!”

  听到这番话,人群才安稳下来。

  尤其是那些排得靠后的,反倒更轻松了。

  毕竟,在这排队,也难受啊!

  而且,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。

  如果刘光明敞开卖,大家买一杯解解渴也就走人了。

  可一旦说“限购”,那股子“占便宜”和“怕买不着”的焦虑感,“蹭”地一下就窜上来了。

  原本打算买一杯的,现在非得买两杯。

  队伍后面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,一听限量,赶紧挤进队伍里。

  甚至有个穿着西装、夹着皮包的倒爷,看着长长的队伍直皱眉,干脆走到队伍最前面,掏出一块钱递给排第一的小年轻。

  “兄弟,你这位置让给我,这一块钱归你。”

  那小年轻眼睛一亮,拿了钱高高兴兴地跑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去了。

  这种“花钱买位置”的戏码一出,果汁刨冰的档次在群众心里瞬间又拔高了一截。

  亮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一边推冰沙一边压低声音:

  “明哥,你这脑子咋长的?你越不让他们买,他们还越来劲了?”

  刘光明笑而不语,手脚麻利地继续装杯、浇糖水。

  这就是饥饿营销的魅力。

  在1992年这个年代,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