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深市火车站。

  绿皮火车正冒着白烟,进站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着旅客检票。

  进站口外,马华腾、张志东和陈一丹三个人站成一排,旁边还跟着换了身干净碎花衬衫的李小花。

  陈一丹手里提着两个网兜,里面塞满了广式腊肠、芒果和几条好烟。

  “刘总,真对不住,连夜托黄牛去买的,软卧和硬卧全都没了,只抢到一张硬座票。”

  张志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把车票递过去。

  刘光明接过车票看了一眼。

  “硬座挺好,这趟线人多,能买到就不错了。”

  马华腾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套,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。

  “刘总,这东西你带上。”

  刘光明低头一看。皮套里面,赫然是一台崭新的摩托罗拉BP机。

  不仅个头比市面上那种火柴盒大小的数字机大了一圈,屏幕也宽敞不少。

  “最新款的汉显机?”

  刘光明挑了挑眉毛。

  “对,昨天去拿的。”

  马华腾解释。

  “号码已经开通了,带全国漫游。”

  “你这回老家,又要上京报到,有了它,我们在南边有什么事,随时能呼你。”

  92年这会儿,数字BP机都要好几千,这种带汉字显示的摩托罗拉大汉显,自然不便宜。

  刘光明没矫情,直接接过来,别在腰带上。

  “行,这东西确实用得上。”

  他拍了拍马华腾的肩膀。

  “我交代的那些事,抓紧落实。”

  刘光明环视了三人一圈。

  “等我下次来深市,要是看到你们还窝在那间破出租屋里敲键盘,我可要骂人了。”

  张志东咧嘴笑了。

  “不能够!昨天我们就去看场地了,赛格大厦对面,打算租整整半层!”

  “这就对了。”

  刘光明又看向站在最边缘的李小花。

 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,紧紧攥着衣角。

  “小花,夜校的报名费交了吗?”

  李小花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  “交了。马哥给我报了会计班,明晚就去上课。”

  “好好学,学不出来,公司可不要吃闲饭的。”

  刘光明故意板起脸。

  “老板放心,我肯定把账本算得明明白白!”

  “哈哈!”

  汽笛声猛地拉响,催促声更急了。

  “回吧。”

  刘光明提起网兜,转过身,大步朝着检票口走去。

  马华腾三人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汇入拥挤的人潮,彻底看不见了,这才收回视线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马华腾推了一下眼镜,语气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
  “回去干活。”

  “刘总把这么大摊子砸给咱们,咱们可不能拉胯。”

  车厢里,闷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
  汗臭味、脚丫子味,混杂着红烧牛肉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  刘光明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

  走道上已经塞满了人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  火车哐当哐当启动。

  坐在刘光明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,正抱着个铝饭盒啃凉馒头。

  他旁边另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凑过去搭话。

  “老哥,在哪个厂发财啊?”

  汉子咽下一口干硬的馒头,叹了口气。

  “发啥财啊,宝安那边的塑胶厂。”

  “干了一年,老板心黑,扣这扣那的,最后啊,我也就只攒了一千二百块钱。”

  “一千二不少了!”

  小伙子满脸羡慕。

  “我在老家种地,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百块。你这回去,能把家里的土房翻新了吧?”

  汉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,“那倒是,这趟回去,手上有这些钱,能做不少事。”

  听着对面两人的闲聊,刘光明转过头,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贴着胸口内兜的位置。

  那里缝着一个暗袋。

  暗袋里面,平平整整地叠着两张银行存折和几张汇票。

  半个月。

 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,他从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人,跑到特区转了一圈,带回了上百万的巨款。

  对面那个汉子,干了一整年,每天在塑胶厂里吸着有毒气体,加班熬夜,攒下了一千二百块钱,就觉得能改变家里的生活了。

  而自己贴身带着的这笔钱,能抵得上那个汉子干两千多年!

  这,就是1992年特区这片土地上,最疯狂的时代红利。

  不过,刘光明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,心里却没有多少狂喜。

  见识了底层打工者的挣扎之后,他已经决定了,自己要建厂,要扩张,要把这笔钱变成无数个工作岗位,去改变更多像对面汉子、像李小花那样的人的命运。

  火车一路向北,日夜兼程。

  两天后,上午十点。

  江南省,松阳县火车站。

  刘光明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。

  随后,他没打算找个公用电话亭呼黄建华他们来接站。

  马上要去上京大学报到了,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。

  红星超市现在摊子铺得那么大,松阳加临水一共几十家分店。

  他必须得看看,自己不在的这半个月,赵小军、黄建华还有那帮下岗工人,到底把这摊子管成了什么样。

  县城这家应该还好,要看,就去看下面的店。

  广场上停着几辆拉客的摩的。

  刘光明走过去。

  “师傅,去双桥镇。”

  司机一听这地名,就招呼着刘光明往上坐。

  随后,车子一溜烟蹿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