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去看王大成的尸体吧,他在殓尸房,用冰块镇着。我让人带你去。”说完,纪英就要喊人。

  许令卿忙不迭说道:“我想见一见张氏,然后再去看尸体。”

  纪英自然同意:“我跟你走一趟,希望她能说些有用的。”

  说完带上许令卿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突然停下,转身看向全程保持安静的祁衍,尴尬不已。

  糟糕,说得太投入,忘了这位少卿了。

  许令卿恍然回神,她也把人忘了。

  不过这位少卿还真是安静啊。

  她悄悄侧眸,目光再次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,却见祁衍眸光微敛,一个呼吸的功夫,眼中笑意全无,唯有审视。

  许令卿愣了愣,眨眨眼,视线中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恢复如初。

  纪英拱手告罪:“下官说得太投入,忘记少卿了。少卿可要一同去大牢见一见张氏?”

  祁衍面容温煦,笑容依旧。

  “不了,我这一次过来只为了郭主簿的事。问清楚了,便要回去复命,待正式的旨意下来再来接管此案。告辞。”

  他从许令卿身边经过,略微停顿一下,稍稍侧头加深了唇角的弧度,却什么都没有说,踱步离开。

  许令卿心底一颤,一股寒意顺着脚下蹿上后背,视线不自觉跟着他往外走。

  祁衍走得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跨出相同的距离,落地又轻又稳,气息收敛,但举手投足间又带出几分落拓不羁。

  许令卿面露凝重,不由得猜测他变脸的深意。

  纪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忍不住感叹:“这位祁少卿是宰相嫡长孙,不到而立之年就身居高位,原以为是倨傲之人,没想到会如此谦逊和善。”

  “到底是宰相,就是比别人家会教导孩子。祁衍身为嫡长孙就不说了,就连孙女都和别家不一样。”

  “那位祁姑娘和你一样喜欢破案,昨日在这说了许多看法,让人耳目一新。”

  说到一半,忽然反应过来祁鸾鸾和付行简似乎关系不一般,讪讪地停了话音。

  许令卿面色不变,甚至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祁姑娘却是与众不同,不仅聪慧,而且十分善良。”

  纪英听得瞪大了眼珠子,惊异地看着她:“你好像很欣赏她?她和云阳侯……你不介意吗?”

  许令卿半垂着眼帘:“她和付行简错不在她,如果没有当年那场意外,也许她才是云阳侯夫人。”

  纪英更懵了,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

  他还想细问,可看着许令卿低落的样子,又实在开不了口。

  良久,叹息一声:“罢了,别想那些糟心事了。想想案子,你不是最喜欢查案?”

  语毕,他又忍不住发愁。

  “今年的政绩考核,只怕是不好看了,说不定还要带你叔母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
  许令卿收拾好心情,站在大牢门口停下,胸有成竹道:“外祖父说,天下没有破不了的案子,只看想不想破。”

  她抬脚迈入阴冷的大牢,一身风姿却如划破黑暗的火光,耀眼灼目。

  纪英满脸惊讶,那个跟在老师身边的许令卿回来了!

  发生了什么?

  他的疑问无人解答,只有牢中锁链打开的声音。

  许令卿沉稳的嗓音在牢房中响起:“张翠,我受王金珠所托,为你之事而来。”

  张翠的穿着一如昨日,没有换衣服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鬓边连一丝碎发都没有。

  她面壁而坐,身边放着一摞被褥和食盒,但没有打开。

  苍老没有起伏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:“我害了人,罪有应得,你走吧,不用再理会金珠的话。”

  许令卿踱步走到食盒旁蹲下,取出里面的吃食,一一摆放在张翠面前,一面不紧不慢道:

  “你说自己害了人,到底是害了王大成,还是其他人?”

  张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  许令卿注意到她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丝暗芒。

  “我听金珠说,你们原本是邠州宜禄县人,怎么想起到长安来了?长安东西贵,房舍更贵。纪县尉当了许多年的官,连一处小宅院都买不起。”

  站在牢房外的纪英听得嘴角微抽,暗暗嘀咕:“买不起那证明我清廉!”

  许令卿端起饭送到张翠嘴边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金珠性子好像有些莽撞,昨日你被带走后,她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,哭得很伤心,万一病急乱投医……”

  话说一半,点到为止。

  一直闭着眼的张翠眼皮抖动,几息后睁开了眼,望向许令卿:“姑娘到底什么人?”

  许令卿朝她友善一笑:“我在纪县尉手下讨生活,很喜欢吃你家的果脯,每隔几日都会去买上一些。”

  张翠冷淡道:“我没有印象。”

  许令卿诧异地“唉”了一声,扬起眉:“我这幅样子不好出门,都是托人去买。话说回来,你对每一个顾客都有印象吗?倒是从没有在铺子里看到过你。”

  张翠又没有回答,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
  许令卿泄气似的在她身边席地而坐,把饭放到一旁:“有些事,尤其是婚姻,在发现苗头的时候就该及时止损。”

  张翠睁眼,皱眉看向她。

  许令卿回她一个微笑:“我见过许多和离、被休弃的妇人,她们有的带着女儿一起离开夫家,有的把女儿留在夫家。”

  “离开的不一定过得差,留下的也不一定过得好。有后爹,就有后娘,这话总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
  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你在王金珠还没有记事时就和王大成分开,凭你的能力,养活一个女儿不难。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个好男人,夫妻和睦,女儿也能幸福成长。”

  顺着她的话,张翠不自觉陷入沉思。

  看到她眼神发直,嘴角收紧,许令卿突然提高了音量:“王大成的死可是他在宜禄县结下的仇人来寻仇了?”

  张翠脸色大变,惊骇看向许令卿,下意识绷紧的脊背透出戒备。

  “我们没有仇人,我们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,讲究和气生财,怎么可能会有仇人。”

  许令卿不置可否,却顺着她的话换了问题。

  “没有仇人,那该有贵人吧。”

  “长安寸土寸金,权贵遍地,想在官道旁开邸店的人不少,能开的却不多。可王大成做到了。”

  张翠脸上的平静被打破,起身把着栏杆大声喊了起来:“王大成是我杀的,我有罪!你们判死我吧!”

  她张着大嘴,声音又尖又利,表情狰狞,仿佛疯了一般。

  纪英吓得连连后退,还不忘朝许令卿招手:“快出来!快出来!别让她咬你!”

  正往外走的许令卿听到这话,想起纪英到长安办的第一个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