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砸——瓦鲁多!”
刀客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含义不明的咒语。
血红的枪尖在他鼻尖处停了下来,四散的红缨却始终没有垂下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刀客向后坐倒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妈的,这个月的绩效差点就没了。”刀客有些懊恼。
在他周围,所有事物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浮空不坠的黄沙,垂直连珠的血滴,无风挺立的牙旗。
刀客用衣袖胡乱地擦掉了额头的汗珠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“狗X的后勤组,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帧,害我刚才的逼都白装了。”
如果世上真有逼王这个称号,显然刀客的对手更有竞争的资格——卢立原地不动,身形笔直,右手依然背在身后,左手擒住枪尾,枪尖平平刺出,举重若轻,潇洒飘逸。
当然,他也被定格了。
“呸,这小子还挺帅的。”这是刀客绕着卢立转了三圈以后下的结论。
即使是在绝对静止的世界中,刀客也成功地在空气中释放出些许柠檬的酸味。
“仿真时间220-08-09-19-45,距离异常点2米,仿真速度0,异常实例已定位,确认无法通过人工干预解决bug,开始进行删除操作。”
刀客说完这段话后如释重负:“是时候收工了,七点和玛丽还有一个约会。”
下一刻,单刀出鞘,银白色的利刃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
“这位兄台,”刀客站在卢立的身后,双手将单刀擎过头顶:“看在你那么努力的份上,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的名字吧。”
枪尖微动。
“我的名字,叫做马克。”
刀落,血溅。
……
清晨,微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,小鸟聚集鸣叫的啾啾声,还有溪流蜿蜒流淌的潺潺声,一起演奏着一天的序曲。
青年又一次醒来,旭日的光芒尽管温和,对于一直身处黑暗的人来说,仍然有一些刺眼。
“兰!”他忽然惊觉,猛地从汽车后座坐起身来,额头撞到车顶,发出了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没事。”车内的后视镜中映照着兰的双眼,以及两道显眼的黑眼圈。
青年揉着额头,龇牙咧嘴:“抱歉,昨天晚上我忽然头痛得厉害,后面就没什么印象了,警察没有为难你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兰简短地答道,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霰弹枪抱紧了一些。
“那就好,我们这是在哪儿?”青年从车窗向外看去,他们的汽车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,四周是茂密的树林,一条乡村的小路在不远处蜿蜒。
“天使谷。”兰显得有些冷淡,似乎一个字都不愿多说。
青年有所察觉,借着后视镜的反射观察着兰的表情,不过由于兰忽然转头看向车外,所以他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的脖子和一根黝黑的枪管。
“谢谢你替我守了一晚上,我听说这附近经常有棕熊出没,全靠你我才没有变成他们的早餐。”青年笑着说道,希望能够打消两人间莫名的隔膜。
“你想多了,我只是失眠。”
“……”
兰将霰弹枪放在副驾驶座位上,接着说道:“如果你醒了的话,我们就出发吧,去目的地还要开上一会儿。”
“换我来开吧,这样你多少可以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不用担心我,我的手没什么大碍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没关系的,就开一小会儿。”
“我说不用你聋了吗!”兰突然大叫道。
“……”
前排传来了兰的呜咽,柔顺的黑发盖住了汽车的方向盘。
“抱歉,”青年那只想要安慰兰的手,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:“我不该把你拖进来的。”
兰没有回答,坐直了身体,修长的手指划过眼角,几滴泪珠落在了后视镜上。
青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:“如果你觉得难过的话,我可以一个人去找罗曼教授。”
“你读过鲁迅的书吗?”兰忽然问道。
青年觉得有些尴尬:“……你知道的,我不怎么读书。”
汽车启动,缓慢的从灌木丛后开了出来。
“鲁迅是一个中国作家,他在一本书的自序里写过一段话……”
黄色甲壳虫钻出了树林,爬上了那条乡间小路。
“大意是这样的……假如说有一间铁屋子,没有窗户也无法破坏,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,虽然迟早都要闷死,但是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,并不会感到痛苦……”
汽车平稳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。
“……现在有个人醒了,大叫起来,惊动较为清醒的几个人,让这些原本可以在熟睡中死去的人,感受到了临终的痛苦……”
青年静静的听着。
“……你觉得那个最先醒来的人,做错了吗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你觉得那些因此感受到痛苦的人,应该责怪第一个人吗?”
“……”
青年通过后视镜看着兰的双眼,那是一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。
几分钟后,汽车停在了一扇宽阔的铁门前。
“天使谷精神疾病康复中心。”青年不自觉地念出了大门旁的文字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兰打开车门走了出来。
“罗曼教授就住在这里?”青年有些疑惑地跟了出来。
“是的。”兰从车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。
“做研究?”
“被研究。”
青年张大了嘴巴,等他把嘴合上,兰已经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“你好,托德。”兰隔着铁栅栏和门卫室的中年胖子打着招呼。
“你好,林小姐。”托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:“这个月怎么提前过来了?”
“不好意思,月底工作有点忙,来不及预约了。”
“没事,这又不是第一次。”托德不知道按了什么开关,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。
“这位是?”托德眯起眼睛端详着从后赶来的青年。
“他是我前夫。”兰解释道。
“哦——就是那位啊。”托德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“早上好,先生。”青年摆出友善的表情。
不过托德好像并没有看到他,对着兰说道:“林小姐,你直接去找前台的桑切斯夫人就好了,我会通知她的。”
“谢谢,托德。”
“哦,对了,”托德叫住兰:“最近康复中心好像钻进去一只野狗,你要当心,千万别被咬到。”
青年看到托德挤眉弄眼的样子,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我会注意的,谢谢提醒。”兰平静地回应中,听不出她是否领会了托德话中另一层意思。
从大门口再绕过一座喷泉,就是康复中心的行政楼,从远处看,这座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小楼,很好地融入了山谷的自然景色。
两人在喷泉旁的鹅卵石小径上行走时,不时有护士推着载有病患的轮椅从旁边经过,对着兰亲切地打招呼。
“你经常来这里吗?”青年盯着喷泉中央的白色少女雕塑,不经意地问道。
“自从三年前父亲去世以后,我每个月都会代替父亲过来探望罗曼教授。”
“罗曼教授,他为什么……我是说他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?”青年终于找到机会抛出了内心的疑问。
“这个问题,”兰扶了一下墨镜:“你可以去直接问他本人。”
“哦,林小姐,你来了啊,托德都跟我说了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行政楼的大门敞开着,一位穿着蓝色连身裙和橘色绒线马甲的老妇人,隔着老远就从里面迎了出来。
“你好,桑切斯夫人。”兰上前给了对方一个深深的拥抱。
“MUA,MUA,”桑切斯夫人趁机在兰的两颊上狠狠吻了两下:“我昨天刚好做了松饼,你要是先打个电话过来,我就给你留一点了,我知道你最爱吃我做的松饼了,现在好了,全给那帮馋鬼吃光了。”
“你好,桑切斯夫人。”青年也微笑着上前,不过除了桑切斯夫人的白眼以外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桑切斯夫人挽住兰的手臂:“你知道吗,托德上周末又喝醉了,大门开了一晚上没关,厨房里丢了好几块熏肉,大家都说是熊偷走的……梅兰妮回老家结婚,新来的护士简直蠢透了,连最基本的静脉注射都做不好……还有三号楼的老疯子,就是那个说自己有超能力的,差点又从楼顶跳下来,幸好被汤米抱住了……”
从他们在门口相遇开始,桑切斯夫人就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家长里短,一直到他们来到行政楼三楼的一个办公室前,才不得不停了下来。
“嘘——”桑切斯夫人压低了声音:“罗曼教授跟以前一样,一大早开始就在他那间专用办公室里做研究,啧啧,他还以为自己在大学里呢。”
“他没有再给大家惹什么麻烦吧?”兰有些担心地问道。
桑切斯夫人连连摆手:“没有没有,上个月你来看过他以后,他就变得老实多了,除了每天去活动室给其他病人上课以外,就是待在办公室,私下里大家都说这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谢谢,这些全靠大家每天的照顾,我只是偶尔来跟他说说话罢了。”
桑切斯夫人看了眼手表:“哦,差点忘了,爱德华大夫还在等我,你探望完罗曼教授以后去前台找我吧,我们再好好聊聊。”
她说完就匆匆离去,在经过青年的时候又附送了一个白眼。
“看来我在这里好像不太受欢迎。”青年自嘲道。
“你在哪里都不受欢迎。”
兰轻轻敲了几下办公室的房门,里面很快传出一个愤怒的声音:“我说过多少遍了,办公室的打扫我自己会负责,别来打搅我!”
“是我,罗斯叔叔,林兰。”
没过多久,办公室的大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面色红润,留着八字胡的老头出现在门口。
“是你啊,小兰,你能来看我我真是太开心了,这次你又……”罗曼教授的笑容在看到青年的一瞬间立刻就消失了。
林兰连忙介绍道:“罗斯叔叔,我跟你提过的,他是我的前夫,名叫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罗曼教授推开了林兰,直接对着青年问道。
“你好,罗曼教授,我叫马克。”
青年伸出了右手。
“我在问你的名字!”罗曼教授仿佛没有听到马克的回答。
“呃……我叫马克。”青年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罗斯叔叔,你别这样,他确实是叫马克。”林兰抓住了罗曼教授的手臂。
“见鬼!你的名字!我在问你的名字!”罗曼教授几乎是在吼叫。
“卢立,”青年露出冷峻的表情:“我的名字叫卢立。”
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
聚聚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