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暴远去,狂兽,精兵,都被一并埋葬,未留下半点痕迹。
数里外的沙丘上,有两个黑点缓缓移动。
卢字将旗犹在飘扬,掌旗手却早已动不了了——他将自己和将旗一起绑在马背上后,才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气,只是他的战马并不知道这点,还是不时的回头,想要舔舐骑手低垂的手掌。
在他们前方的那匹战马背上,坐着另外两人。
“胡起,你的伤势如何。”坐在前面的人问道,此人一身血红,手按铁枪,头发散乱,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谢卢将军,小人只是伤了右臂,不碍事的。”胡起坐在马后应道。
卢将军遥指远处一块黑色的轮廓:“前方便是黑水寨,你再支持片刻即可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驾!”
两匹战马颇为吃力地奋起四蹄,同时载着生与死,向着名为希望的虚影奔跑起来。
须臾,一座颇具规模的军寨横亘在前,只是此刻寨门紧闭,寨墙上空无一人。
卢立在马上喝道:“我乃奋威将军卢立,奉马平西之命来此巡检,速开寨门!”
“……”
回答他的只有瑟瑟风声。
“我乃奋威将军卢立,速速开门!”
门未开,寨墙上却立起一个人影,由于此人背阳而站,从下方看不出是何样貌。
卢立对那人高叫道:“速去报与你家寨主,我乃……”
那人未等卢立说完,竟直接从几丈高的寨墙上一跃而下,嘭得一声闷响,面朝下直挺挺地摔在寨门前,不再动弹,竟似直接摔死了。
卢立微微蹙眉:“胡起,此人可是你黑水寨士卒?”
“禀将军,看服饰似是寨中之人,只是离得太远,看不真切。”
卢立策马上前,没走几步,那“尸体”忽然发出了呼噜声。
待卢立勒马,那人竟慢慢爬了起来。
胡起惊道:“这是甲屯屯长张益,怎么变成这副惨状。”
只见那个张益脸上满是抓痕,双眼血肉模糊,咽喉处开了一个血洞,呼噜声便是由这处血洞所发。
卢立转头问道:“你出来时,这张益可有染上疯病?”卢立已将铁枪握在手中。
“并未染疾。”
卢立叹道:“照此情形,恐怕寨中多半已无人幸免。”
胡起一时无语。
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,张益带着诡异的呼噜声,步履蹒跚地向二人走来。
卢立架起铁枪,对准张益道:“张益,你这般生不如死,卢某这便送你解脱吧。”
胡起从后扯住卢立手臂:“卢将军手下留情,此人毕竟是小人袍泽,或许还有救的。”
一声野兽般的狂嚎响彻天际。
“不好!”卢立将长枪一拄,拉住胡起飞身跃起。
只听一声巨响,他们座下战马飞向半空,接着重重落下,只是惨嘶几声,便没了声音。而张益则伏在方才他们立马之处,双脚陷入地面数尺,正慢慢起身。
“怪……妖怪……”胡起此时坐倒在地,见此情形,早已吓得语无伦次。
卢立眼看陪伴自己多年的坐骑,被张益撞毙,脸上却并无异色,迅速起身,横枪而立。
然而那张益一击得手,却并未继续追击,而是手脚并用,像野兽一般扑向倒下的战马,开始埋头啃食马尸。
“胡起,得了疯病之人,皆是如张益这般吗?”
“妖怪……妖怪……”胡起已是面无血色,对卢立的问话充耳不闻。
“胡起!”
“啊?是……是……小人在。”
“我问你,得了疯病之人,皆是如此凶暴吗?”
“确是十分凶暴,可是之前并无这等怪力。”
“……”
“卢将军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胡起见卢立默然不语,不禁问道。
“……”
“将军?”
“掌旗手的马上尚有一些食水,你骑上后径回本寨,传我军令,就说黑水寨全军皆亡于恶疫,我与二十四员家将亦未得免,为免疫症散布,一年之内,不论军民,皆不得靠近。”卢立说完从怀中取出印信,抛给了胡起。
“将军,你不随小人一起走吗?”
“住口,军令如山!”
张益此时已将马身啃得只剩骨架,又再次站立起来。
“将军!”
“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!”
胡起咬了咬牙,对着卢立拜了三拜,扶着右臂跑到另一匹战马旁边,略一犹豫,便将掌旗手的尸身推下马背,接着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卢立见胡起策马走远,深吸一口气,回头面向一步步走近的张益,将手中铁枪一抖,摆了个中平势,闭上双目,自言自语道:“卢某人啊卢某人,事已至此,且看看你有多大的气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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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使谷精神疾病康复中心,罗曼教授的办公室内。
“好了,马克,你可以睁开眼睛了。”林兰放下了手中的镊子和酒精棉花,同时不忘嘲讽道:“那么大个人,居然还会怕拔几根木刺。”
马克睁开双眼,闭上了嘴巴,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舌头:“呼——,这下好了,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了。”
“呵。”林兰适时地发出冷笑。
马克此时已经松绑,于是站起身开始活动手脚:“这次那个卢立没有出现吗?”
“没有,可能觉得你的行为比较丢脸,他不好意思出来吧。”林兰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道。
“呃……也有可能是正好在忙别的事情。”马克回忆着刚才的脑中闪过的景象。
“或者出来了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。”罗曼教授在一旁补充道。
“罗斯叔叔,”林兰对着办公室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:“我先去爱德华大夫那里,你和马克聊一会儿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你放心吧,我会看着他的。”教授拿起烟斗在桌子上敲了敲。
随着林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办公室内也沉寂了下来。
马克活动完身体,忽然注意到教授的双眼一直在盯着自己,为了避免尴尬,只好转过头望着窗外:“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山里的空气也非常清新。”
“……”
教授持续的沉默令马克感到愈发地不自在。
“快说点什么啊,臭老头!”马克在心中骂道。
“我说马克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!”当教授真的说话以后,马克反而吓了一跳。
“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马克警觉起来。
“那个爱德华大夫……”教授好像故意只说半截话。
“爱德华大夫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“爱德华大夫怎么了?”马克又问了一遍。
“爱德华大夫可是附近有名的钻石王老五。”
“呃……所以呢?”马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他长得高大帅气,谈吐风趣,还是个游泳健将,最关键的是家世也不错,据说最近很快就会顶替快要退休的副院长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马克不知为什么内心有些烦躁。
“所以我才问,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?”
“所以我才问怕什么啊?”
“小兰跟那个爱德华大夫可能会结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怕吗?”教授微笑起来。
“我们都已经离婚三年了,我有什么可怕的?”马克反问道。
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?”
马克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谷:“我这个人很现实,如果我在一段关系里得不到好处,我就不会继续下去,我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嗯,你对我倒是挺坦诚的。”教授耸了耸肩:“这话你敢对小兰说吗?”
“罗曼教授,你就那么想看我挨枪子儿吗?”马克苦笑道。
“也许吧,我倒是觉得你们现在的关系挺好的。”教授随手翻着桌上的一本书籍。
“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,马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:“教授,你真的觉得……”
“我听小兰说,你想找我要他爸爸留下的资料,对吧?”教授忽然换上了严肃的口吻。
“……”马克忽然有种殴打老人的冲动。
“对不对,马克?”
“是的,确实是这样。”马克坐到了教授的对面。
“能告诉我原因吗?”教授双臂抱胸问道。
“……”马克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“怎么,不方便说?”教授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冽起来:“我事先声明,如果你说服不了我的话,我是绝不会告诉你任何有用的信息的。”
“……教授,如果我告诉你,你可以保证不会告诉兰吗?”
“那得看你所说的事情会不会伤害到她了。”
马克又犹豫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实际上,现在我正在被人追杀。”
“警方应该还没有这个权力吧。”
“不是警察,是其他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抱歉,我不能告诉你,他们太危险了,我不想把你跟兰牵连进来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已经被你牵连了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好吧,你继续。”
“那些人……他们给了我一周时间,要我回到双子星系统,纠正一个错误。”
“如果你一周内做不到呢?”
“他们就会删除我……并且终止零号世界。”
“等等,你说的零号世界……”
“就是我们这个世界。”
“呼——”教授站了起来,走到了窗边,口中反复念着:“零号世界,零号世界……”
“教授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马克也站了起来。
“马克,让我总结一下,你想告诉我,一群高维生物,直接对你下达命令,要你去完成一件你大概率无法完成的事情,是这样吧?”
“……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你不觉得很违和吗?之前你应该也听到我和小兰说过吧,即使真的存在高于我们维度的世界,像这样直接把答案丢在我们面前,本身是毫无意义的。”
“是的,你说过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试图用这种无稽之谈来说服我吗?”
“教授,接下来我的话会有点冒犯。”
“没关系,你说吧。”
“我这个人很现实,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理论和原则之类的东西,我只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受到了威胁,我不管这个威胁是一个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,哪怕有1%的可能性是真的,我都要把它彻底消除掉,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意义。”
教授笑了起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道:“呵呵,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吗?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抛弃。”
“教授,你愿意帮我吗?……教授!你怎么了!”马克看到教授突然用手捂住胸口,蹲了下去。
“马克……”教授紧紧抓住了马克的手。
“药,教授!你的药在哪里?”
“不,那不重要……”教授倒在了地上。
“快告诉我!药在哪里?教授!你听到了吗?”马克在教授的身上不断摸索,可却一无所获。
“拿着……这个……”罗曼教授将一把钥匙塞到了马克手中。
“天啊!你给我这个干什么?你疯了吗?你的药呢?”马克抓着自己的头发,几乎要哭出来。
“3号楼……地下室……B119……”教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,教授!这都是我的错!我不该告诉你的!不该告诉你的!”马克紧紧握住手中的钥匙,眼泪不断地滴在拳头上。
罗曼教授猛地坐了起来,似乎是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抓住了马克的肩膀:“卢……卢……去……你的答案……也在那里……”
马克的眼前,一切又陷入了黑暗。
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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