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克，醒醒。”有个温婉的声音在马克耳边说道，轻微的吐息吹进耳廓內，产生一种让大脑飘飘欲仙的振动效果。
“马克，睡吧。”另一个娇美的声音出现了，温暖湿润的空气包裹住他另一边耳朵。
“起来了，马克。”前一个声音继续耳语道，像是有一根柔软的羽毛，微微抚过他的大脑。
“休息吧，马克。”后一个声音也加入进来，像美酒一般麻醉着马克的神经，与前者形成了默契的双重奏。
“时间快到了——”
“还有的是时间——”
“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——”
“我会替你解决的——”
“你要听我的话——”
“你谁的话也不必听——”
“你的本性是善良的——”
“不择手段才是你的本质——”
“就算是为了我——”
“为了你自己——”
“活下去——”
“活下去——”
两边一直表达着截然相反的意思，可到了最后，却说出了相同的三个字——“活下去”。
“活下去。”两种不同的声音重合在一起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响，到后来有如雷鸣一般，终于让马克无法忍受，坐了起来。
“咦，我这是在哪儿？”
他看着蔚蓝色的天空，发出了疑问。
“马克，是我呀。”那个温婉的声音近在咫尺。
他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，一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人，正侧着双腿，和他一起坐在一块广袤无垠的草地上，微笑着看着他。
“兰，是你？”马克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对方柔软的身体，哽咽着说道：“原来你没死，真的是太好了，这都是我的错，是我的错，我对你发誓，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林兰轻轻地说道：“我和她之间，你真的会选我吗？”
“她？”马克愣了一愣，缓缓地回过头去。
在他的另一边，一名留着金色长发的女人，正单手托腮，慵懒地倚坐在一尊王座之上，静静地俯视着他。
“玛丽？”他张大了嘴巴：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选谁？”玛丽有些不屑地说道：“这个问题，你还需要思考？你不是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马克犹豫了。
“不，他会选我的！”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不，选我！”接着是第四个。
“是我，你们这些贱人！”这是第五个。
“是我！”第六个。
“我！”第七。
马克的耳边忽然嘈杂起来，他起身看去，发现自己被一群女人团团围困，这些人中，有的他叫得出名字，有的只是隐约记得相貌，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印象了。
争吵声嗡嗡作响，有如群聚的蜜蜂一般。无数只女人的手，从四面八方向他伸了过来，撕扯他的衣服，揪住他的耳朵，拉拽他的脸皮，似乎是要将他撕成碎片。
“救命！”他在内心深处呼叫着：“谁来救救我！”
“马克。”似乎有人听到了他的求救。
“谁？”
“这边，马克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往这边跑。”
马克来不及多想，他拼命向着那人的方向挤过去，那些女人的手从后面拖住了他的手脚，不让他有机会轻易地逃走。
“加油，还有一点。”那个人鼓励道。
马克拼尽全力，向空中伸出了一只手，犹如快要溺亡之人，徒劳地将手伸出水面。
“救我！”他喊道。
没人回答他。
“救我！我要活下去！”
另一只手抓住了他，猛地把他从女人堆里拽了出来。
马克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息着，满身汗水，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他连声向那个不知名的人道谢：“这下我安全了。”
“呼——”那人平静地答道：“还不够，马克，还远远不够安全。”
“这个声音……”马克回忆了起来：“你是……你是教授，罗曼教授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罗曼教授腆着一个啤酒肚，手里握着一个烟斗，和蔼地向他微笑着。
“你也没死吗？”马克高兴地跳起来，抱住了教授的肩膀。
“不，我死了。”教授的脸上看不出哀伤。
马克看着教授那张泛红的面孔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亲口告诉别人自己死了，这听起来真有些奇怪，”教授接着道：“不过反正这是在梦里，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。”
“梦里？”马克抬头看去，原本蔚蓝的天空不知怎么变得阴云密布。
“走吧，”教授提醒道：“趁你还有时间，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马克警觉道。
“啊，别误会，”教授拍了一下自己有些谢顶的额头：“你看我，说话又说半截，放心吧，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。”
教授说完就转身离去，好像并不打算征求马克的同意。
马克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，随着教授穿行在一片广阔的荒野上，两旁不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景物出现，令马克觉得十分熟悉，却又说不上在哪里看过。
教授走得很快，完全不像是一名老人，马克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，渐渐地又开始喘息起来，身体也越来越重。
“教授……教授……”他对着前面的背影呼喊。
“快了马克，再坚持一会儿，很快就到了。”教授远远的答道。
“我快不行了……教授……等等我……”马克哀求道。
“快了，快了。”
他得到的还是同样的回答。
“已经不行了，要不就放弃吧。”马克心里想着，慢慢弯下腰，跪在了地上，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，身体也像浸在了冷水当中。
枪，一杆铁枪，迎面刺来。
“啊——”他惊叫着跳了起来，发现周围的景物忽然发生了变化。
“这里是？”他疑惑道。
“天使谷精神疾病康复中心。”教授站在他身旁回答道。
马克用力回忆着，终于认出了那栋红色的老楼。
“这是……三号楼？”马克有些不情愿地提起了这栋楼的名字。
教授抽了口烟斗：“我知道，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，为什么我会在临死前向你提起三号楼地下室的B119，为什么你会发现三号楼地下室里并没有B119，为什么我要骗你，间接地让你被警察包围，最后还连累了小兰。”
马克低下了头：“我已经……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了。”
“怎么，你怕了吗？”教授吐出了一个烟圈。
“不，”马克答道：“我是个现实的人，既然过去无法改变，那就不必再去想它。”
教授发出了嗤笑：“呵，又是你那套用现实主义伪装的鸵鸟逻辑吗？”
马克愤怒了：“你又懂什么！你又不了解我！”
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：“在你眼里，我一定是个胡言乱语的老疯子吧，即使在快死的时候，也不忘给你的人生挖了个大坑。”
“我……”马克没有说下去。
“相信自己的判断，马克，”教授忽然严肃起来：“也许你是对的呢。”
“相信你是个疯子？”马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答案！”教授没有回答他，反而指着三号楼的入口说道：“这些问题的答案，都在那里面，藏在你的记忆宫殿里，只有靠你自己的力量，才能找出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，其实我早就知道，三号楼地下室的秘密了？”
“是的，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罢了，你要做的就是，走进那栋大楼，找到那个答案。”
马克看了眼那栋红色的大楼，楼顶上空的阴云，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“走进去，马克！”教授喊道：“战胜自己的恐惧！走进去！”
等马克转过头，教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
“嘶——”马克深吸了一口气，对自己说道：“走进去，我得走进去，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他握紧了两只拳头，向着三号楼的大门走去。
一路上，不断有人和他擦肩而过，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仿佛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
当他到达门口时，可以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。
“快！快！地下室！”
“……”
“吉米受伤了，是石块，有人在房间里！当心！”
“……”
“探长，好像是个女人！不知道有没有武器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时间了，开火！”
“啪啪啪……砰……啪啪啪……”
“够了！够了！停火！快停火！我看到她中枪了！”
“……”
马克走在一楼的走廊上，荷枪实弹的警察来来往往，都没有注意到他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，强迫自己的视线不向警察聚集的那个房间偏移。
还差三步……两步……一步……
“死了吗？”有警察问道。
“好像还有气，快叫救护车！”
“这里算是医院吧，去叫医生！”
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——
林兰睁大了眼睛，看着他，雪白的脸庞慢慢被红色吞没。
“活下去。”马克也不知是对谁说道。
潮湿发霉的空气迎面而来，他又一次来到了前往地下室的那段楼道。
“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”
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中回荡。
“太深了，”马克有些透不过气来：“这里有那么深吗？”
他顺着楼道不断下行，周遭的空气也渐渐燥热起来，仿佛这是一段通往地狱的道路。
“教授不会又骗了我吧。”马克苦笑着对自己说道。
“啪——”他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板，地下室的大门出现在他面前。
诞生于未知的恐惧，又一次将他包围。
“哐——”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大门。
果然，那个穿着风衣的高大女人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已经在门后等着他。
“哼，”马克冷笑道：“这次你尽管说吧，什么你前妻死了之类的，我不会再被同样的话击倒了。”
他勇敢地向安德森的幻影走去。
“你的前妻还活着。”
“我去……”马克一个踉跄，险些摔倒在地。
“想见她的话就去自首吧。”安德森接着说道。
“……”马克扶着墙站了起来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安德森探长，”他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：“谢谢你。”
他笔直向前走去，将安德森的幻影撞得粉碎。
“记住，她喜欢雏菊。”
马克趁着幻影彻底消失前提醒道。
现在，他的眼前只剩下一条幽深的走廊，和一排紧闭的房门。
“B101……B102……”
又一次，房门的号码开始在他眼前划过。
“B107……B108……”
一种噩梦的既视感，令他的心情难以平静。
“B112……B113……”
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，心脏越跳越快。
“B117……B118……”
马克手脚冰凉，站在原地。
“B119……”
出现了，一扇颜色迥异的房门，竖立在马克眼前。
他意识到，答案就在这扇房门后面等待着他。
“会是什么呢？或者，会是谁呢？”他向那扇门问道。
当然，门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。
一把钥匙已经插在了门把手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马克握住了钥匙，轻轻转动，然后——
推开了房门。
他赫然发现，自己来到了康复中心的行政楼三楼，罗曼教授的办公室前。
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，站在那里——唠叨的桑切斯夫人。
“这……就是答案？”马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此时的桑切斯夫人，用慢镜头回放一般的极慢速度，给了马克一个标准的白眼，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：
“罗曼教授跟以前一样，一大早开始就在他那间专用办公室里做研究，啧啧，他还以为自己在大学里呢。”
“在大学里……在大学里……在大学里……”这几个字犹如教堂的钟声一般在马克的脑海中回荡。
一道白光破开阴霾，他的眼前一片开朗。
张阿伟嘿嘿笑道，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，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，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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