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。

  郭年虽然表面上依旧不动如山,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。

  屠龙者!

  这三个字,太重了!

  但也他瞬间看透了姚广孝那深藏在心底的庞大野望。

  作为熟知历史的人。

  郭年很清楚姚广孝的逻辑。

  在姚广孝的推演中,大明未来的气运交替,必然是伴随着腥风血雨的。

  而一条龙的死亡,能是谁?

  是姚广孝日夜辅佐、视为真命天子的赤龙朱棣吗?

  显然不会是!

  而那个注定无法承载龙气的太子朱标,也自然不是。

  那么,在姚广孝的解读里,只剩下一种可能了。

  郭年乃是杀死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黑龙——朱元璋。

  只不过,姚广孝或许不知道,朱元璋之后的龙并非朱棣,还有一只昏聩的青龙——朱允炆!

  但他屠的到底是朱元璋,还是朱允炆,现在还真没法下定论。

  甚至,都没法断定不是朱棣!

  谁让未来没来呢!

  玄学卜算这种东西,天机从来不会直白地告诉任何人答案,它只能通过占卜者的主观意识去解读。

  因此,姚广孝说的也不一定准。

  郭年也不觉得,自己会按照姚广孝所推演的行事。

  他不信宿命论这一套!

  但姚广孝,作为最擅长推演的阴阳谋主,他对自己解读出来的这个结论,深信不疑!

  所以。

  姚广孝今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这里。

  他是在……拉拢自己!

  姚广孝坚信,既然郭年有屠龙的天命,那郭年就天然是现有皇权的死敌!

  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
  在姚广孝的宏大蓝图里,只要郭年屠了那条旧龙,那必然就会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,顺理成章地辅佐燕王朱棣,去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“白帽子”!

  看着姚广孝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。

  郭年陷入了沉默。

  如果在几个时辰前。

  对于姚广孝这种神棍式的拉拢,以及那可笑的“辅佐燕王”的暗示。

  他绝对会嗤之以鼻,甚至会直接把蒋瓛叫进来,把这个居心叵测的妖僧扔进诏狱里去尝尝大明刑罚的滋味。

  他郭年,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战斗的孤臣,岂会去给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当拥立之臣?

  人们皆言:天下万般功,大不过从龙。

  但他郭年会在乎这个?

  可是。

  就在一刻钟之前。

  王保保的那句反问,此刻还萦绕在他的脑海。

  “如果,朱元璋食言了呢?”

  “你信不信,要不了十天,我就会完好无损地回到这大漠!而且是朱元璋亲自下旨送我回来!”

  “至于你希望的军户制改革,他不会答应你的!”

  郭年自认为勘透人心,甚至还引以为傲。

  一度觉得,自己在大明政治中如鱼得水。

  但王保保的那番话,却让他明白,自己在政治上可能还是有些幼稚,或者说是单纯了。

  政治是利益的衡量,没有什么一诺千金。

  哪怕是朱元璋的承诺,也不一定可靠……

  皇帝,就真的信得过吗?

  如果朱元璋为了所谓的“江山永固”,真的食言而肥,不仅不废除军户制,改革户籍制,反而把他郭年当成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呢?

  到时候,他该怎么办?

  继续在奉天殿上死谏?

  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百姓,继续世世代代被锁死在户籍的囚笼里当牛做马?

  “批判的武器,永远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……”

  这句深深刻在他灵魂中的名言。

  在这一刻,似乎突然有了极其血淋淋的意义。

  如果舌战群儒、如果以死相谏都无法唤醒这个腐朽的体制。

  那么……

  想要打破旧世界的枷锁,想要给底层百姓争取到真正站起来做人的尊严。

  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?

 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。

  自己……真的会举起那把刀吗?

  郭年没有给姚广孝任何回复。

  他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地抿了一口早已经凉透的残茶。

  眼神在凉白的月光下,晦暗不明。

  姚广孝是个极其聪明的人。

  他擅长察言观色。

  他没有从郭年的脸上看到愤怒,也没有看到拒绝。

  但他看到了郭年的沉默中,带着极其认真的思考。

  对于一个说客来说。

  沉默,往往就是最好的答复。

  他知道,这颗名为“屠龙”的种子,已经在郭年悄然种下了。

  “阿弥陀佛。”

  姚广孝站起身,双手合十,对着郭年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  “夜深了,贫僧不打扰大人休息了。”

  “山高水长。贫僧在北平,静候郭大人……归来。”

  说罢。

  这位黑衣宰相转身退出了院子,还顺带着关上了院门。

  院子里。

  只剩郭年一个人。

  一阵凉爽的夏风扑面而来。

  夜空如洗。

  清冷的明月高悬在天际,静静地俯视着这苍茫的大地,也俯视着犹如蚁群般芸芸众生。

  芸芸众生为了权力与生存,互相欺压、倾轧。

  仿佛忘了被他们欺压的,是同类……

  “屠龙者……”

  郭年望着明月,眼眸中倒映月光。

  “我郭年,真的会成为……手上沾染帝王鲜血的屠龙者么?”

  夜风凄凄。

  无人作答。

  ……

  两日后。

  一轮骄阳跃出地平线。

  郭年一行人,在朱棣等将领的恭送下,踏上了返回金陵的路程。

  队伍的配置与来时一模一样。

  只不过,队伍中多了一名北元第一名将——王保保。

  而朱棣的八百里加急密信,也于昨日便飞向了南京:郭年,归来了!

  五日后。

  江南正值盛夏。

  热浪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蒸腾。

 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北城门,今日却被禁卫军清场,隔离出一大片空地。

  但在外围,依然聚集了无数百姓。

  百姓们并不知道今天朝廷要迎接敌国主帅,他们只是从一些相熟的衙役口中探听到了一点风声——

  郭大人,回来了!

  那个在百姓们心中已成活青天的郭年,从北方凯旋而归了!

  至于他去北方干嘛?

  还能干吗,估计有事查案呗。

  百姓们这样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