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。
郭年骑在马上,身侧是蒋瓛,徐达等人。
队伍靠近城门。
郭年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城门下,一柄巨大的黄罗伞盖撑开。
伞盖之下,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苍老身影,正负手而立,翘首以盼。
大明开国皇帝,朱元璋!
他竟然亲自出城迎接了!
不仅如此,在朱元璋的身后,太子朱标、蜀王朱椿、代王朱桂,以及一众在京的皇子,甚至连太孙朱允炆都在列。
六部九卿虽没全来,但也来了几位心腹重臣,比如说詹徽,郁新等人。
这等殊荣,放眼大明朝开国至今,也极少见!
郭年翻身下马。
蒋瓛紧随其后。
徐达也悠悠下马跟着。
与此同时,队伍中的王保保也与王敏皆下马,向朱元璋走来。
“王保保,扩廓帖木儿!”
朱元璋看到王保保,顿时惊喜出声。
他不顾皇帝的威仪,竟然约过郭年徐达等人,主动迎着王保保而来,一把抓住王保保的手臂。
“你这大漠的雄鹰,可是让咱盼得好苦啊!”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简直比看到亲兄弟还要真诚。
“当年九道诏书,都请不来你。”
“如今能在这金陵城与你把酒言欢,咱这辈子,算是没有遗憾了!”
朱元璋这副礼贤下士、极尽尊重的模样,做足了一个胸怀天下的开国帝王气度。
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,皇帝对其作出如此巨大的恩礼,如此泼天的面子,恐怕都得感动得痛哭流涕,当场跪下了。
王保保心中何想不说。
但表面上却也做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。
他没有行跪拜之礼,但也将右拳捂在左胸前,恭敬地说道:
“大明皇帝客气了。”
“败军之将,得见天颜,是扩廓帖木儿的荣幸。”
“本王当不起陛下如此盛情。”
“哎!你乃天下奇男子,咱思你久矣。你当得起,当得起!”
朱元璋拉着王保保的手不肯松开,那股子亲热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呢!
寒暄过后。
朱元璋终于看向刚刚被他忽视的郭年身上。
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隐秘的复杂,但脸上依然堆满了夸赞的笑容。
“郭年啊郭年!你这小子——”
“还真是给咱、给大明,立下了一桩不世之奇功!”
朱元璋毫不吝啬赞美之词,大声说道:“单枪匹马,深入大漠,能将齐王殿下平安请回金陵,你这胆识,你这手段,足以彪炳史册!”
面对这等泼天的赞誉,若是寻常官员,早就跪在地上谢圣隆恩了。
然而。
郭年神色从容,没有丝毫的激动。
他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,毫不避讳地、直截了当地说道:
“微臣不敢居功。”
“微臣能将齐王殿下带回来,也不过是……”
郭年顿了顿,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:“为了履行,当日在奉天殿上,微臣与陛下的那个赌约罢了。”
此话一出。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一下。
他那双握着王保保的手都不自然地紧了紧,眼角隐隐抽搐。
他似乎怎么也没想到,郭年竟然在这种场合之下下,连半句客套话都不说,一直惦记着与他的那个赌约!
郭年眼中真拿他这个皇帝当皇帝了吗?
他重要,还是赌约重要?!
郭年真拎不清吗?
还是说,拎得清,所以才说的这句话?
“哈哈……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
朱元璋干笑了两声,打了个含糊其辞的太极。
“你与咱的约定,咱心里有数。”
“不过今日是迎接齐王的大喜日子,政务上的事,咱们回头再细论,一定,一定。”
郭年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,瞬间如阴云般扩散开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朱元璋的不对劲!
按理说,王保保这种级别的敌国首领被带回来,朱元璋这种自负的皇帝,绝对会大肆宣扬,甚至会举行盛大的献俘或者受降仪式,以此来震慑四夷、彰显武功。
可今天,这迎接仪式看似规格极高,皇室核心全出动了。
但外围,却被禁军死死封锁!
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,不知道这黄罗伞盖下迎接的是王保保!
他们甚至以为只是在迎接他郭年!
朱元璋在刻意隐瞒王保保的到来!
再联想到王保保对他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不出十天,他就会亲自送我回来,估计也不会答应你的军户制改革”。
郭年心中顿时了然了什么。
“郭年!”
朱标快步走上前来,直接给了郭年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开心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朱标上下打量着郭年,长长地松了口气,“孤这两个月来,天天提心吊胆,生怕你在大漠出什么意外。”
“让殿下担忧了,微臣命硬,死不了。”
郭年微微一笑,看着这位真性情的储君,无比放松。
在这大明朝,朱标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了。
每当因朱元璋头痛时,想想朱标便会宽心不少。
朱标开心笑道:“你知不知道,前日老四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到谨身殿时,父皇看到信上的内容,震惊成了什么样子?”
“父皇当时手一抖,连最心爱的茶盏都打碎了!”
“他在大殿里来回走了整整半个时辰,嘴里一直念叨着‘这小子竟真把天给翻过来了’!”
“我看信里面,老四也说他对你是彻底服气了。”
“老四可是个很少认输的!”
听着朱标转述朱元璋当时的震惊。
郭年的眼神却越发幽冷。
朱元璋收到信时那么震惊,可在见到自己,表现出来的震惊却大打折扣,更多的是刻意营造的“欣慰”。
这说明。
在得知消息的这两天里。
朱元璋已经冷静下来,并且盘算好了某些事情!
帝王的心术,永远比翻书还快。
就在这时。
朱标突然看到了郭年身后的王敏。
他看着一身汉人素雅装束的王敏,有些意外。
“观音奴?”朱标温和地疑惑道,“你这是……不放心你哥哥,所以跟着一起回来照顾他的?”
在朱标看来,观音奴既然休了夫,又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回了老家,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到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伤心地?
唯一解释就是舍不得哥哥。
然而,观音奴却大大方方地行了个标准的汉人女子敛衽礼。
“民女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纠正道:“民女是跟着哥哥回来的。且民女已经对大漠了无牵挂。”
“不过,民女已经不叫观音奴了。”
“民女现在的名字,叫王敏。”
朱标一愣。
看着王敏那坚定的表情,随即爽朗地一笑。
“好,王敏这个名字,好听!”
“抛却旧名,宛若新生。这金陵城,随时欢迎王敏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