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出租屋的门时,玄关灯因为感应器的缘故自动亮了。
陆知意换鞋的动作比苏言快一步。
她踩上拖鞋走进客厅,环顾了一圈。
茶几上是出发前苏言盖好的书和图纸,厨房台面上还摆着他走之前洗干净倒扣的碗碟。
一切都跟离开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苏言把行李箱推进来,关上门。
换完鞋走到客厅时,看到陆知意站在书桌前,手指碰了碰台灯的开关。
灯亮了,桌面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和红笔,还有苏言的图纸夹和三角尺。
陆知意转过身看他,脸上带着微笑,丝毫不减灭绝师太的影子,却更有一番风采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
苏言把箱子立在墙边: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几个字没什么特别的,但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也觉得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回这间出租屋,他想的是“到了”,现在想的是“到家了”。
陆知意走过来,从他手里接过装特产的大袋子。
“我分一下,明天带去学校的放这边,婉晴的放那边。”
苏言点头,去厨房烧水。
他们就这样各忙各的。
陆知意把桂花糕和笋干按照归属分成几份,苏言把冰箱里放假前剩的食材清理掉,又把新鲜的整理归位。
水烧开的时候,陆知意已经把特产分好了。
她端着杯子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明天你几点到公司?”
“八点半。”
“我八点有课。”
“那我六点半起。”
陆知意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
“行李箱你明天再收。”
“今晚收完。”
“苏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不许收行李箱。”
苏言转过头,陆知意靠在门框上,杯子挡着半张脸,露出来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。
他把火关小。
“好。”
那晚两人窝在沙发上,陆知意的脚搭在他腿上,各自看手机。
苏言翻到刘工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,说甲方马总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修改函撤了,追着问评估组的报告什么时候出。
苏言把手机屏幕转给陆知意看。
她瞥了一眼:“意料之中。”
苏言没忍住,嘴角牵了一下,他把手机放下,转头认真看着她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知意的脚趾蹭了蹭他的大腿。
“不是跟你说了吗。图纸上每条线都有道理。有道理的东西不需要让步。”
苏言低头,拇指摩挲着她的脚踝骨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这种事只能忍。或者多花时间磨,总能磨过去。”
“磨是最笨的办法。”陆知意放下杯子,“你技术过硬,底气就在那里。下次再遇到这种人,你自己也可以怼回去。”
苏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陆知意坐起来,正对着他。
“苏言,你现在是石桥巷的主笔。图纸上签的是你的名字。你的名字代表的是整栋建筑几十年的安全。谁来了都没有资格让你在安全线上让步。”
苏言看着她。
陆知意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跟她在学术会议上质询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锐利,笃定,不容打折。
但她说的是他,她在告诉他:你够格,你的判断是对的,别让。
苏言点了下头:“好!”
陆知意满意地重新靠回沙发,脚又搭上来。
“我的苏大设计师,麻烦给我倒杯水呗。”
苏言起身去倒水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,苏言准时醒来。
陆知意还在睡,头发散在枕头上,呼吸平稳。
他轻手轻脚起床,洗漱完去厨房。
煮粥,煎蛋,热牛奶,一切驾轻就熟。
六点五十,他回房间叫陆知意。
“知意,该起了。”
陆知意翻了个身,嘟囔着。
“五分钟。”
苏言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,五分钟后准时再叫。
陆知意这次没赖,利落地坐起来下床。
两人吃完早饭,各自出门。
苏言开车先送陆知意到江大东门,目送她走进校门才掉头往公司方向开。
城恒设计大楼八点半。
苏言走进项目部时,刘工已经在了。
“回来了?”刘工递过来一杯茶。
“嗯。”苏言放下包,打开电脑。
“休息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“看你的状态,确实挺好的。”
刘工看着他的脸,眉心那道纹浅了些,眼睛亮了些,坐在工位上的时候,脊背是直的,肩膀是展开的。
“甲方那边的事你知道了?”刘工问。
“知道了,修改函撤了。”
刘工笑了一声。
“你家陆老师厉害,一个电话就把马总监按住了。”
苏言没多解释。
打开三期的图纸文件,看了看节点,翻出假期里在古戏台前画的那几页笔记。
共时,不同时段,不同人群,同一空间。
他在新的设计稿上加了一行批注,然后开始画。
线条比之前更果断,落笔不犹豫,收笔不拖泥带水。
连廊节点的处理方案,他三天前就想好了,现在落到纸上,一气呵成。
刘工路过他工位时瞟了一眼屏幕,脚步顿了顿。
“这个节点处理得漂亮,假期没白去。”
苏言的笔没停:“看了些老房子,有启发。”
“继续。”刘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。
同一时间,江城大学文学院。
陆知意八点准时出现在教室里。
第一堂课结束后,她回到办公室,桌上已经堆了一摞研究生假期提交的阶段报告。
赵琳第一个来敲门。
“导师,我的假期读书笔记放您桌上了。”
陆知意翻开看了两页,点了点头。
“格式比上次规范了。内容后面再细看。”
赵琳愣了一下。
规范了……就完了?没有红笔批注?没有质问逻辑链条?
她小心翼翼地退出去。
李鸣在走廊等着她:“怎么样?”
赵琳表情复杂:“她说规范了。”
李鸣瞪大眼:“就这?没批斗了???”
赵琳点头:“而且她今天妆化了,口红颜色都换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中午,陈婉晴出现在办公楼下,她是来拿特产的。
苏言上午发消息说在陆知意办公室桌上放了她的那份。
陈婉晴敲门进去,看到桂花糕、锅巴和芝麻酥整整齐齐地装在纸袋里,上面贴着苏言手写的便签:锅巴开袋趁脆吃,酥放阴凉处。
陈婉晴抱着纸袋出来,蹲在走廊里给苏言发消息。
“哥,嫂子今天一直在对师姐师弟他们笑,笑的他们胆战心惊的。但他们说请你继续保持!!!”
苏言在公司看到消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
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继续画图。
傍晚六点,苏言准时回到出租屋。
陆知意比他早到十分钟,已经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。
苏言换鞋进门,走过去弯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今天画了多少?”
“连廊节点出完了,明天上午出文本说明。”
陆知意点了下头:“吃什么?”
“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鲈鱼,清蒸。”
“好。”
苏言去厨房,陆知意继续敲键盘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键盘声和厨房里菜刀碰砧板的声响交替传出来。
头顶的灯光白亮,照着两张并排的桌子上各自的工作痕迹。
苏言的图纸夹旁边放着陆知意的红笔。
陆知意的笔记本边上搁着苏言中午带回来的一盒去核红枣。
两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,也不需要分。
晚饭后苏言洗碗,陆知意站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。
是方教授,问三期评估进度。
她言简意赅地汇报完,回到客厅时苏言已经坐在书桌前了。
手里的自动铅笔在纸上走,腕部悬空,运笔稳定。
陆知意走到自己那半边坐下,打开电脑。
两人的手肘偶尔碰到一起,谁都没让开。
台灯的光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,两个轮廓靠得很近,肩线几乎连成一条。
苏言画到一半,停笔,侧头看了陆知意一眼。
她正盯着屏幕,眉头微皱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,嘴里小声念着什么,像是在斟酌一个表述。
他没出声打扰,低回头,继续画。
笔尖在纸上走过,留下精确而果断的线条。
跟三年前蜷缩在出租屋角落里战战兢兢的那个人相比,现在坐在这里的苏言,脊背挺直,呼吸平稳。
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强了,是因为旁边坐着那个人。
她在,他就踏实,他踏实了,线就画得稳。
笔尖落到图纸右下角,苏言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