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下雨了,梅雨季特有的细密水汽,顺着老旧的铝合金窗缝渗进来,连呼吸都带着潮意。
苏言被身边人辗转反侧的动静弄醒。
陆知意侧躺着,眉头蹙得紧,手压在胃的位置,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。
他没动,等了半分钟,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。
是胃疼。
苏言轻手轻脚下床,赤脚踩在瓷砖地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厨房离卧室就五步远,他动作放得极轻,怕吵到她。灶台上方的墙壁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,边缘发黄,是返潮的痕迹。
他拧开煤气灶,蓝色火苗跳起来,照亮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年的旧奶锅。牛奶倒进去,小火慢温,他盯着锅里液面细微的颤动,耳朵却注意着卧室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了。她又睡着了。
牛奶热到四十五度,他倒进保温杯,拧紧盖子。转身时目光扫过客厅角落,那里堆着两人的行李箱——从江南回来还没完全收拾完,几个纸袋靠在墙边,装着带回来的特产。
整个客厅不超过十平米,沙发是房东留下来的,人造革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,坐上去会陷进一个坑里。这张沙发陆知意嫌弃过三次:一次是弹簧硌人,一次是扶手掉皮,还有一次是下雨天坐下去,裤腿沾上了一点霉味。
她没明说,只是下次再坐的时候,会在身下垫一件苏言的旧外套。
苏言走回卧室,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天光已经泛白,雨声密密地敲着雨棚。隔壁楼上传来第一声拖鞋的摩擦声——五点十分,住他头顶的那户要起来准备去菜市场了。
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单薄的楼板上,震得吊灯微微晃动。
陆知意在这种声音里皱着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苏言蹲在床边,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。她睡得不安稳,嘴唇抿着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想起昨晚。
他们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,她在改一篇论文的引言,他在核对石桥巷三期的管线图。九点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平板,说胃有点不舒服。他去厨房煮了小米粥,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。
十点,他们洗漱完上床。黑暗中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来,放在他的掌心里。手指是凉的。
苏言把她的手拢进手心,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。过了很久,她才小声说:“这墙真的太薄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隔壁好像在看电视。”她说,“能听见台词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楼上五点就起来走路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,也带着一点无奈,“像踩在头顶。”
他当时没接话,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清香,淡淡的白茶味,在这间潮湿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干净。
现在,苏言蹲在床边看着她。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她手腕上那只桃木牌上。平安喜乐。他昨天给她系的时候,红绳还很新,今天已经被体温焐得服帖。
胃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,旁边是保温杯和体温计。这些都是他这一个月陆续添置的。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
陆知意动了一下,没醒。
苏言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又拉紧了一些,挡住外面开始变亮的天光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点开备忘录。
最上面一条,是他三天前建的文件夹,标签是“新家”。
里面存了十七个房源信息,都是江城大学东门三公里范围内的小区。每个房源他都截了图,标注了优缺点。第五条旁边用红字写了“朝向最佳,隔音待核实”;第九条旁边写着“离婉晴宿舍步行七分钟,但临街噪音”;第十三条旁边是“户型好,但物业评分低”。
他翻到第十四条,书香雅苑。
三天前他第一次点开这个房源的时候,愣了两秒。南北通透,两室一厅,距离江大东门八百米。他甚至在脑海里走了一遍路线:出小区右转,沿着银杏路直走,过两个路口就是文学院,步行十分钟。开车的话,左转上主干道,正好避开早高峰的堵点。
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
厨房里牛奶应该温好了。他走过去,拧开保温杯,试了试温度。刚好。他又从橱柜里拿出昨晚泡好的小米,准备煮粥。米是提前量好的,一量杯,他习惯用手腕颠一下,感受重量。
灶台点火,蓝色火苗舔着锅底。
苏言站在灶台前,听着身后卧室的方向。没有脚步声,她还没醒。雨声持续着,隔壁的脚步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——那户人家在洗菜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清晨醒来,但那时候身边没有她。那时候他住的地方更小,是一间隔断房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母亲住院的时候,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,去医院陪床,六点再赶回学校上课。
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。熬着,忍着,总会过去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苏言把粥煮上,转身走进卧室。陆知意还在睡,但姿势变了,平躺着,眉头松开了一些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。
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了?一个月零三天。
从她第一次强行搬进来到现在,这间出租屋多了很多东西。她的书、她的衣服、她的洗漱用品。粉色牙刷和他蓝色牙刷并排立在杯子里,她的真丝睡衣和他的纯棉T恤一起挂在阳台上,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左边,他的图纸夹放在右边。
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
但房子是租的。墙是旧的,隔音是差的,地板在下雨天会返潮。
苏言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皮肤是温热的,呼吸均匀。她睡得很沉,胃疼大概是缓过去了。
他收回手,站起来,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
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,小火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苏言从橱柜里拿出两颗红枣,洗干净,用小刀去核,切成细丝。这是陆知意的习惯,红枣去核切丝,煮粥的时候放一点,养胃。
切完红枣,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,倒了一杯,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到四十度。
六点十分,卧室传来脚步声。
陆知意穿着苏言的旧T恤走出来,头发还有点乱,眼睛半睁着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苏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。
“几点了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六点十分。”苏言没回头,“粥马上好。”
“雨停了吗?”
“没停。”苏言关掉火,拿起勺子搅了搅粥,“今天可能要下一天。”
陆知意走到餐桌边坐下,趴在桌上。桌面是房东留下的,表面有很多划痕,她每次趴上去都会皱眉,但今天没有。
苏言端着两碗粥走过来,一碗放在她面前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粥煮得稠,红枣丝浮在表面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先喝粥,半小时后再吃胃药。”苏言说。
陆知意抬起头,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粥。温度刚好,红枣的甜味和小米的清香混在一起,滑进胃里,暖了一片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苏言坐在她对面,没动筷子,只是看着她喝粥。
“怎么了?”陆知意察觉到他的目光。
“知意。”苏言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们搬家吧。”
陆知意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沮丧也没有愧疚,就是那种做好了决定的平静。
“是因为隔音吗?”她问,“还是因为潮湿?”
“都有。”苏言说,“还有采光,户型,离你学校的距离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给你一个更好的环境。”
陆知意放下勺子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觉得租房子太花钱”,或者“想攒钱买房所以先省着”,但她没料到他会直接说“搬家”。
“我有钱。”陆知意说,“我们可以租一个好一点的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苏言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件事我来安排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温和但坚定:“你负责上课,改论文,做研究。其他的事,交给我。”
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躲闪和自卑,都不翼而飞。
有的是她熟悉的、属于石桥巷工地的那种专注,那种已经计算好所有承重、画好所有节点图的笃定。
她忽然想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听你的。”
苏言点了点头,低头开始喝粥。